印度拒入RCEP背後,是難以掙脫的清朝式內卷化困境

雲石

上周最大的國際新聞,莫過於印度在反覆猶豫後,最終決定拒絕簽署RCEP協議。

當然,沒有印度,RCEP的腳步也不會停止。按照計劃,東盟十國加中日韓澳新等其餘15國仍將在明年簽署RCEP協議,屆時一個涵蓋全球人口近30%的超大型自貿區即將誕生。只不過,原本的10+6,現在縮水成10+5,考慮到印度的影響力,它的缺席,或許對這個組織影響不是太大,但對印度本身而言,這場次陣退縮,勢必會對它未來的改革和發展,造成極為深遠的負面影響。

那麼,為什麼印度在最後關頭退縮?這幾天媒體的分析也很多,但總的來說無非兩點:經濟上,因為三哥家實業的競爭力一向都很衰,所以怕簽了後國門一打開,農業和製造業直接被懟垮了,貿易逆差也不可遏止;而經濟方面的負面影響傳導到政治方面,則是反對派趁機大肆詆毀,再加上莫迪政府怕加入自貿區後的不可避免的經濟動蕩,會影響自身支持率——畢竟三哥從來都自詡全球最大民主國家嘛,所以選票還是很重要的。

其實,這事兒怎麼說呢。這兩個理由看上去都有道理,但仔細斟酌一下,其實又有那麼點似是而非:比如,說印度工農業落後,沒有競爭力,這個確實是事實——就沖三哥家掉飛機的架勢,他那點工業底子跟東亞這伙子工業怪胎完全不在一個檔次;至於恆河水澆灌出來的印度農產品,估計連中國小農自產自銷的都不如,更別說泰香米和新西蘭、澳洲農場出品的鮮肉鮮奶。

可是話又說回來,這些差距一直都擺在那兒,印度又不是不知道。可明知如此,印度依然深度參與了RCEP談判,這至少證明,它還是有經受這種衝擊的打算和決心的。畢竟過分的保護,只會讓工農業永遠在低端水平徘徊,而打開市場,雖然短期內本國產業難免遭受重大打擊,但長期來看,也給了他們在充分競爭環境中磨礪成長的機會,這種反向促進,反而有利於本土產業的成長——中國成為世界工廠的經歷,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雖然莫迪這人在政治上喜歡搞民族主義,愛拿中國說事;但在經濟上,他對中國改革開放的借鑒之意可以說是非常明顯,所以對此肯定不陌生。而且莫迪天天喊着要讓印度製造走向世界,要是連這點競爭都怕的要死,那MAKE IN INDIA簡直就成天大的笑話了!何況RCEP框架下,也有一些保護機制,可以防止外部對落後國家本土產業的過度衝擊,這也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保護。

從上述分析來看,至少主觀上,對產業遭受重創的擔心,並不是莫迪政府選擇拒絕的主因。既然他選擇了要將印度製造推向世界,那至少從戰略方向上,就絕對不會往自絕於國際經貿體系的路子上鑽。

那麼,是由經濟衍伸出來的政治原因嗎?這個在媒體的分析中被屢次提及,而且看上去也最有道理——RCEP引發的中短期內部經濟動蕩是可以預期的,所以必然引發恐慌;而反對派國大黨對它的大肆攻訐,更是讓這種恐慌得以加劇。

但這真的就是莫迪屈從、放棄的原因?如果這麼認為,那就真的把政治想的太簡單了。

莫迪是靠什麼吃飯的?這哥們打着改革旗號上台,改革是他,以及他所率領的人民黨在印度政壇力壓國大黨,獲得萬民擁戴的根本。

既然是靠改革混飯吃。那麼打破落後生產力這條路,莫迪遲早是要走。如果不能破除這些阻力,打造出全新的,更先進的生產力,莫迪所謂的改革也就成了放空炮,他、乃至人民黨的執政合法性也就不復存在!

而加入RCEP,就是破舊立新,讓印度製造鳳凰涅槃的一個重大戰略契機。

當然,加入RCEP,短期內肯定會引發動蕩。這個過程中,政治領袖和執政黨不可避免的會遭受選票流失。

但正因為如此,現在對莫迪來說,才是加入的最好時機。理由很簡單:印度總理五年一屆,而莫迪的第二個任期今年5月份才剛剛開始。這也就是說,莫迪得以有足足四年的時間,來消化這個不可避免的動蕩所造成的衝擊——這已經是印度選舉制度下,總理所能爭取到的幾乎最大轉圜空間了。只要這長達四年的時間裡,印度消化掉加入RCEP初始階段帶來的大部分負面衝擊,讓新生產力站穩腳跟,那在下一輪選舉到來前,莫迪和人民黨就能穩住陣腳——屆時就算莫迪不能繼續連任,至少人民黨和他所代表的政治勢力,依然能制霸印度政壇。

而如果現在不加入,等再拖延兩年,就算能從RCEP那裡多撈一點優惠(其實也撈不到多少,畢竟其他國家能讓步的現在都已經讓了,等局已經做了起來,印度再想以加入為條件攫取更多利益,難度相當之大),但由於留給自己渡劫的時間已經不多。到時候莫迪可能還沒來得及渡過加入RCEP帶來的陣痛期,在曙光來臨之前,換屆選舉的時間就到了。真到那一步,莫迪和人民黨肯定會被憤怒的選民攆下來,一番努力,要麼付諸東流,要麼讓別人摘了桃子,那才真是虧的大!

綜上說述,無論從經濟角度,還是政治角度,這次拒絕RCEP,對莫迪政府都可謂是一場災難。錯過了這個重要機遇和時間窗口,印度未來的發展必將受到極大影響,莫迪的改革之路,也將深陷困境。

那麼,大家肯定會奇怪,既然鐵了心要走改革之路,鐵了心要融入世界,莫迪為什麼在臨門一腳時又因為一些不可避免的衝擊,而選擇退縮了呢?

其實之所以如此,印度在某種程度上,是陷入了清朝式的內卷化困境。

現在說起清廷,大家多以愚鈍視之。而且越是有大歷史觀念的人,越是這麼認為。

當然,有這個認識也不奇怪:康熙精通西方天文、數學、科技,卻將其視為奇淫技巧;乾隆年間,西洋火器的優勢已經充分顯現,但乾隆朝第一名將福康安卻輕描淡寫的認為「這火器操法,諒來沒有什麼稀罕」;有清一代,海運之於漕運的高性價比早已充分顯現,一句「奈何百萬漕工衣食所系」,一直讓漕運這種落後的運輸方式一直延續到了晚清,才被鐵路所淘汰。

有這樣的君臣,有清一代之式微,似乎也不難理解。

只不過,人們在痛斥清廷顢頇的同時,似乎卻很少有人想象其中之緣由。以康熙之聰慧,不可能看不懂西學之精妙與實用價值;以福康安征戰四方,尤其是遠征廓爾喀(尼泊爾)的經歷,它更不可能不了解西式火器操法的優勢;而「奈何百萬漕工衣食所系」,雖然看似荒唐可笑,卻也很少有人深究內中之邏輯和成因。

其實,這種表面化的顢頇背後,折射出的也是清朝的一種內卷化困境:

比如西學的引進,這勢必引發中國社會結構和社會意識形態的顛覆性變革——這種衝擊,即便是對漢人統治下的晚明,可能都是致命的。剛剛從關外漁獵文明融入華夏農耕文明的清廷,更是無法應對這種社會急劇變革的衝擊。說白了,由於缺乏足夠的前期基礎和鋪墊,這種後續被動式對外來先進文明的接受,極有可能引發社會的動蕩甚至重新洗牌,這個過程中,無論是政權、國家還是文明,都會遭受致命的打擊和顛覆。

當然,顛覆之後,可能是新生。但同樣,也有可能是萬劫不復!何況,即便國家和文明能夠新生,但政權和體制,卻極有可能在這個過程中陪葬!所以,無論是從國家利益,民眾利益還是政權自身利益,統治者在巨大的威脅和不確定性面前,通常都不敢於為了所謂的先進生產力引進,而讓自身的秩序處於巨大的失控風險當中。

西洋火器和漕運,也是同樣的邏輯——西洋火器的先進性是毋庸置疑的,但這種火器以及操法的引進,則會滅殺滿蒙騎射之優勢,這在清朝意味着體制支撐的崩塌;而百萬精壯漕工漢子的失業,在人口不斷膨脹,耕地已充分甚至過度開發的清朝,將直接突破社會承受力的極限,結果就是導致白蓮教、捻子之類流寇暴亂的興起。

從上述遭遇,我們就可以看出——社會承受力和體制承受力的有限性,決定了當時的中國,和清廷政府,都無法承受社會變革所帶來的衝擊——哪怕這種衝擊從長遠着眼是有利的。

而回到文章主題,今日的印度,在某種程度上,似乎也陷入了當年清廷的內卷化困境。這個國家,正和當年的大清一樣,被過載的人口和落後的生產力所裹挾,並且無法通過直接的對外資源掠奪或者人口輸出來解決。整個社會的承受力極差。

而體制方面,雖然印度不像當年的大清,有滿漢之分這條致命BUG(這個BUG的存在,使得清朝統治下的社會矛盾和階級矛盾會輕易的上升到更加激化,更加難以化解的民族矛盾),但印度的西式民主體制,極大的削弱了中央政府的權威,使得其在維穩的能力又遠不如中央集權制下的中國。

這種情況下,印度貿然融入世界(比如加入RCEP),哪怕這種融入是長遠有利的,但由於自身底子實在太差,所以即便是公平、甚至帶有一定保護機制的協議,仍不足以為印度在這場融入中提供足夠的安全。而印度的有限實力,以及當下的國際大環境,又決定了印度不可能再爭取到更多,更不可能像當年的帝國主義那樣,通過對外掠奪資源和人口輸出來完成原始積累、緩釋矛盾。

這就有點尷尬了。

當然,再怎麼尷尬,也得硬着頭皮往前走。如果閉關自守固步自封,當年的大清就是最好的前車之鑒。這也是印度參與RCEP談判,並且一談就是好幾年的原因——如果真的沒這個想法,印度又何必費這個勁?

只不過,由於國家和體制的脆弱性,所以莫迪在操作上也必須極為謹慎,他必須營造儘可能良好的環境和態勢,儘可能的降低這種融入對體制和社會造成的負面衝擊。只有這種情況下,國家和自己,才有可能在這場渡劫中過關。

可惜在當下,莫迪卻遇到了兩個非常大的階段性困難:

首先,這兩年印度經濟頹勢明顯。

這是很要命的。畢竟加入RCEP,甭管中長期是怎麼樣,但以印度現在的經濟結構,短期內的震蕩和衝擊肯定不可避免。如果印度經濟狀況相對較好,那麼這時候遭受衝擊時,社會和體制的承受力和抗壓力就會更強,渡劫成功的可能性自然更大。但現在的經濟形勢本就不佳,這時候再疊加上一個RCEP,印度短期內未必承受的起。如果因為震蕩太過劇烈,導致秩序被引爆,那就成了賠了夫人又折兵,未來的藍圖再美好,也都是鏡花水月。

其次,國大黨等反對派的強勢阻截,放大了民眾的恐懼。所謂的社會承受力和體制承受力,這玩意既取決於物質境況的好壞,同樣取決於民眾的接受度和認知。如果民眾的忍耐度高,認可政府的決策,那就算形勢糟糕點,也不至於崩壞;但如果反之,那即便形勢未到絕境,也有可能因為人心的恐慌和憤怒而引發局勢的失控。

這就是現在印度的情況,國大黨等不竭餘力的攻訐,使得印度民眾對RCEP出現了極大的恐慌和反感,這種情況下,如果莫迪霸王硬上弓,那稍有風吹草動,民眾就有可能跳出來反對,甚至將矛頭指向莫迪本身。而印度的體制又決定了,它對社會秩序的把控力和維穩能力遠不如中國,所以真到渡劫時,就很有容易造成社會秩序的失控,出現暴亂。

這是莫迪最擔心的。事態可控的情況下,一時的名聲盡毀他是可以忍受的。反正還有四年時間,只要這四年內把最難的關口挺過去,到選舉前形勢好轉,那他依然可以從容翻身。

可怕就怕事態失控。一旦加入RCEP引發的混亂突破了社會和體制承受力的極限,民眾憤怒之下不再遵循遊戲規則,直接搞起街頭運動,那莫迪和人民黨就真的麻煩大了。一旦渡劫不得不半途而廢,印度就會變成個爛攤子,莫迪和人民黨那可真就是百死莫贖了!

這就是莫迪的顧忌。客觀層面的經濟的頹勢,加上主觀層面民眾對RCEP的負面觀感,使得莫迪在當前環境下加入RCEP的契機被堵死。

這種情況下,印度還要想加入,就必須從談判中撈到更多利益,擴充自身轉圜空間的同時,也堵住國大黨的嘴,安撫百姓躁動的心。

只不過,這只是莫迪的一廂情願而已。在其他RCEP參與方看來,協議對印度的照顧已經足夠,以印度的有限實力,並不足以,或者說不值得讓大家為它犧牲更多。既然平衡點的無法達成,那莫迪別無他法,就只能拒絕加入。

當然,現在不加入,並不意味着以後不行。說不定過兩年,印度經濟緩過來了,民心也穩住,屆時新的加入窗口又會打開。只不過,到那時,莫迪第二任任期已經過半,那時候再加入,留給他渡劫的時間未必足夠,所以他和他的人民黨,可能會面臨著在陣痛期最高潮時進入選戰的尷尬局面——而這等於是白白讓國大黨摘桃子、坐享其成。

當然,莫迪也可以咬牙挺着,等下一個人民黨總理成功上台,再尋找新的窗口。只不過,這樣一來,他和人民黨可能會相對安全。但印度,就又要浪費最少四年時間。以當今世界日新月異的變化,以及AI快速普及的趨勢,印度還有幾個四年可以浪費,就真的不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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