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學家陸蒙吉:德國形成群體免疫的速度可能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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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華裔病毒學家教授陸蒙吉

德國總理默克爾 在4月15日,在與各州州長進行了長達數小時視頻會議後,決定分階段解除因為疫情採取的封控措施,從4月20日起重開部分商鋪,5月4日起允許中小學逐步復課。

德國醫療衛生協會(DGKH)的一份評估報告稱,目前德國正處於第一階段,以阻隔和延緩疫情擴散、防止衛生系統等關鍵供應體系不堪重負為目的進行社交隔離。此後的第二階段為初步放鬆隔離,同時確保衛生環境和衛生行為;第三階段為取消隔離,繼續保持衛生環境;第四階段為公眾生活完全恢復正常。

截至4月21日,德國累計確診14.8萬例,累計死亡5033例。德國衛生部官員此前已明確表示,德國感染率持續下降。

就在默克爾與各州州長視頻會議幾天前,德國波恩大學的一個研究小組公佈了一項隨機抽樣測試初步評估結果。在德國最早暴發疫情的「重災區」海因斯貝格縣岡格爾特鎮,研究小組對1000名居民進行了咽拭子核酸檢測和血清學檢測,發現目前有2%的人正在感染新冠肺炎病毒,14%的人已經攜帶抗體。

消除這兩個群體之間的重疊人群後,研究小組得出結論,該鎮15%的人感染了新冠病毒,感染死亡率為0.37%。

這項研究報告還認為,「群體免疫」效果初現,並明確提出,德國解除封控措施從第一階段向第二階段過渡。過渡的重要步驟之一是將危機管理的重點放在減少嚴重感染病例數,例如重症監護、使用呼吸機和死亡的病例數上,而不是在不考慮病例危重程度的前提下減少總體感染病例數。

在引發廣泛關注的同時,這項研究結果也遭受一些質疑,例如檢測出的抗體是否可靠、抽樣方法是否科學、未發佈在學術期刊經過同行審議就發佈結果等。

德國華裔病毒學家、埃森大學醫學院病毒研究所教授陸蒙吉在接受《中國新聞週刊》採訪時說,學界有專家擔心,研究團隊使用的試劑盒會不會檢測出過去流傳的一些老冠狀病毒產生的抗體。根據夏利特醫院專家的信息,檢測出的抗體受到的干擾率大約在百分之四以下,因此可信度還是很高的。

核酸陽性率和血清學陽性率的差距非常大。

中國新聞週刊:德國剛剛對小鎮岡格爾特做了抽樣調查,得出了感染率15%、感染死亡率0.37%的結論。你之前說過,這項調查對於判斷德國是否形成「群體免疫」具有重要意義。現在結果出來了,能夠得出什麼樣的結論?

陸蒙吉:這個初步研究結果能夠說明一些問題,當然還需要進行進一步的驗證。德國已經啓動了更多的血清學調查項目,大家都在期待更有說服力的結果。

首先,15%的感染率確實非常高。海因斯貝格縣岡格爾特的狂歡節活動在2月15日舉辦,採樣是在4月初,相隔六周的時間。這期間在當地已經採取了非常嚴格的隔離管制措施的情況下,病毒還在快速傳播,說明新冠病毒的傳播能力非常強大。

岡格爾特在2月底就實施了社交距離管制措施,是德國管制時間最長的地區。即便如此,現在岡格爾特每天的核酸檢測陽性的病例還在增加,基本每天增加幾十例。

目前檢測出的核酸陽性人數佔比只有2%,但是實際上有15%的人是血清學陽性,核酸陽性率和血清學陽性率的差距非常大。這個差距就說明,有一些人因為沒有症狀,所以沒有接受核酸檢測,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們已經感染了。這是血清學檢測給出的另一個提示:新冠病毒不但傳播得快,而且傳播範圍比我們所瞭解到的更廣。

從岡格爾特的初步數據看來,無症狀病毒攜帶者在當地的數量非常大,他們不知道自己感染了,還在繼續傳播病毒,這是我們目前所面臨的問題。新冠病毒的傳播速度太快,疫苗難以趕上。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只要目標不是要達到零傳播的話,那麼這種傳播是有利的,因為這種傳播沒有對醫療體系造成任何壓力,而且產生了很多有免疫力的人。

岡格爾特有15%的陽性率,但它是德國疫情爆發最早的地區,目前全國的血清學陽性率不會這麼高,可能還在個位數。德國的確診病例已經超過13萬,大部分已經痊癒,目前的患者人數大約是5萬,肯定有很多沒檢測到的無症狀人群正在傳播病毒。我們推測,岡格爾特的病毒傳播情況大約比全國快一個月左右,如果這個地區檢測數據正確的話,也就是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差,德國大約也會達到較高的陽性率。

美國加州斯丹佛大學在當地進行的最新血清學調查結果也提示,感染人群總人數可能是確診感染人數的50到80倍;意大利Robbio地區血清學檢測提示,當地有10%的人呈新冠病毒抗體陽性。

中國新聞週刊:已有免疫力的人是否意味著不會再感染新冠病毒?免疫有效週期會是多長?如果病毒發生變異,感染又痊癒的人產生的免疫力還有意義嗎?

陸蒙吉:北京的研究人員已經做了相關動物實驗,感染新冠病毒的猴子在痊癒後,再受到病毒攻擊時,抵抗力非常強。從病毒學和免疫學的角度看,假如一個個體能夠把病毒控制住,那麼他在面對下一次的感染時也一樣有控制能力,在相當長的時間里都能夠起作用。這是免疫應答的一個特徵。有些病毒感染以後,如乙肝病毒感染和風疹病毒,還會終身免疫。

一般情況下,只有通過感染才能夠獲得全面的免疫,也就是細胞免疫和抗體免疫。目前對病人對新冠病毒產生的細胞免疫,還沒有很好的研究,這是科研急需加強的方向。沒有這方面的知識,疫苗的研究也受到限制。如果不清楚免疫如何控制病毒,也就不知道疫苗應該如何合理設計。

與自身感染過病毒而產生的免疫力相比,大部分的疫苗產生的免疫反應都比較單一。這是因為疫苗刺激的只是人體部分的免疫反應。這也是為什麼很多疫苗打了之後,要過一段時間再打再加強,不然獲得的免疫力就失去了。此外,一些病毒會發生突變,例如流感,那麼就要重新再去打新的疫苗。而人體感染病毒後產生的免疫力對於病毒變異更有抵抗力,一般來說,也是最強最完善的免疫力。

但這不是說疫苗不好,疫苗能夠加速免疫系統的啓動。如果病毒先感染上呼吸道,它需要時間在上呼吸道複製到一定量,才能夠擴散侵入肺部。假如免疫反應能夠爭取到兩天的時間,就能夠及時把病毒攔在局部防止擴散。所以無症狀的人就是免疫控制比較成功,把病毒感染控制在一個非常低的幅度,沒有讓它擴散到其他地方去造成傷害。

中國新聞週刊:岡格爾特已有14%的感染率,這能夠在多大程度上減緩病毒的傳播?能夠把R0值降低多少?

陸蒙吉:如果有14%的人群有免疫力,那麼病毒傳播的成功率就相應下降,現在按照新冠肺炎病毒自然R0值2.5-2.7來算的話,那麼岡格爾特的新冠肺炎病毒R0值在2.1-2.3左右。

群體免疫是目前最可行的一個方案。

中國新聞週刊:在看到感染率15%的數據後,你發了一條朋友圈,說群體免疫不是夢。一般的群體免疫概念認為,可能得有60%至70%的人具備了免疫力,病毒就無法進一步傳播。15%的人產生抗體,距離群體免疫的門檻不應該還遠著嗎?

陸蒙吉:實現群體免疫,最重要的就是看怎樣才能達到目標,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如果不惜代價去做,造成大量的死亡,或者從時間上講,要拖10年才能完成,那就沒什麼意義。

現在看來,即使嚴格執行社交距離管制措施,新冠病毒還能在差不多6個星期之內,感染當地15%的人。以這樣強的傳播力,不可避免,很快就會產生一個很大的有免疫力的群體。如果德國五月初再放鬆管控,病毒傳播很可能會更快。

另外,再看它的殺傷力,從岡格爾特血清檢測的數據看,當地的感染死亡率是0.37%,算下來死亡的人數還是很多的。但要動態地看這個問題,我們不會一成不變地讓感染死亡率保持在同一水平。

降低了新冠病毒的殺傷力,實現群體免疫的代價就會降低。這樣的話,它的傳播速度很快,造成大量沒有症狀的人群,同時它的殺傷力越來越可控。在這幾個前提下,群體免疫當然不是夢。形成群體免疫的速度可能還會很快,並不是遙遙無期。

中國新聞週刊:你剛才說通過初步的數據,看出新冠病毒的傳播速度太快,疫苗難以趕上。這是否意味著人類無法等待疫苗,也無法靠人力將病毒封鎖,只有群體免疫是目前最可行的一個方案?

陸蒙吉:對。拿以往發生過的全球大流行病的情況來說,比如2009年流行的甲型H1N1流感病毒,最早是2009年4月從墨西哥爆發,夏天傳播減緩,秋季第二波,到年底到達了傳播高峰,席捲了整個美國,也傳播到歐洲。剛開始大家也很恐慌,認為這個病毒非常厲害,因為最早的數據是27%的病死率,但隨後逐漸發現,當時出現這樣的數據是因為大家並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被感染了。最後,甲型H1N1流感致死率大約是0.1%。

在甲型H1N1流感傳播的後期,許多國家也做了血清學調查,只是大家沒太關注。甲型H1N1流感從4月開始傳播到年底短短幾個月,美國學齡兒童血清調查的檢測出來的陽性率是60%。當然,當時各個國家在後期都沒有採取太多的管控措施。不過,甲型H1N1流感的R0值估計只有1.2,傳播力不如新冠病毒。通過這個數字大家就可以看出,群體免疫的60%陽性率聽起來好像很遙遠,但對於一個全球大流行的病毒來講,快的話幾個月之內就可以完成。

德國緊急和公司協商啓動了疫苗生產,到2009年年底提供了3千5百萬份的疫苗,由於疫情已經過去,大眾沒有動力去接種,最終因為過期銷毀了2千9百萬份,花費達5億歐元。從這個例子可以看到,疫苗並沒有起到決定性的作用。

如果新冠病毒的傳播速度很快,疫苗最終應該用於高危人群的保護,使他們不受病毒的傷害。

中國新聞週刊:針對岡格爾特的血清學檢測初步結果,DGKH發佈了一個評估報告,提出了分四階段解除因為疫情採取的封控措施策略。這是不是也可以理解為德國群體免疫之路的四階段策略?

陸蒙吉:德國現在還處在第一階段,五月初開始進入第二階段。既然已經決定跟病毒共存,也無法避免新冠病毒在相當水平的傳播,最好的方法也許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度過群體免疫這個最艱難的階段。因為隔離措施使社會、經濟、國際交流等方面都受到非常大的負面影響。結果就是大家既不能夠正常生活,又不能完全控制病毒傳播,傷亡還照樣會存在。

「最快速度」是有前提的:醫院要有足夠的資源和能力來救治,也就是控制住傷亡。如果能夠能在秋冬季新冠病毒第二波到來前,能夠使有免疫力的人群達到較大的範圍,對後繼防控有很大的幫助。當然事實上現在還做不到,畢竟這個病毒有一定的殺傷力。所以德國現在謹慎地採取折中的方法,將病毒的殺傷力控制到最小,然後在這個基礎上開放,允許病毒的傳播速度相應加快,有目的去調控。

因此,在把高危人群保護起來的情況下,例如封閉養老院,有糖尿病等基礎疾病的人群嚴格居家工作,讓其他人群先免疫起來。隨著整個群體免疫力的增加,病毒傳播速度自然放慢。那麼整個社會的自由度會越來越高,大部分人逐漸就感覺不到有限制了。

中國新聞週刊:哪些措施的改變會加快病毒的傳播速度?

陸蒙吉:學校開學。過去有很多流行病學的檢測統計,病毒在學校裡邊的傳播速度是非常快的。孩子比較易感,而且喜歡群體活動,就會帶動整個病毒傳播的動力學。

當然,前提是傳播的速度要可控。所以,德國學校即便開學,也會在學校里採取防控措施。這個加速器需要進行控制,適時決定是加快或者減慢。根據現在的調查研究,新冠病毒對孩子的影響非常小,甚至可以說幾乎看不到有什麼影響。

德國社會目前的逐步開放還是很小心的,裡面包含了很多保持社交距離的成分。現在還不清楚開學對病毒傳播速度的影響到底是什麼樣的,所以考慮先恢復部分學校的部分學生正常上課,要求一個班級不超過15人,每個學生之間要求保持1.5米的距離。學校要執行規定的衛生消毒措施。學校是病毒傳播的一個加速器,很可能一下子傳播的速度就會明顯增加,必須要控制在安全有限的範圍之內。先看看效果怎麼樣,如果傳播還是可控,那就更快放開管制措施,更多學校年級可以正常恢復上課,家長正常上班。

中國新聞週刊:但是也有年齡比較小的感染患者發展成重症甚至死亡的,不管比例數字有多低,這些生命都是家庭中的唯一。

陸蒙吉:年輕人因為感染新冠病毒死亡,的確會有個案。但事實上,受影響最大的還是高危群體,就是年紀在65歲以上的老人以及有基礎性疾病的人,這是要加強保護的人群。

而且,我們應該這樣去看這個問題:德國每年的自然死亡數字大約是90萬,每個月的自然死亡數字大概是8萬左右。在偶然事件中間都會出現死亡,例如每年有那麼多的車禍,但大家還是在開車。吸煙,酗酒造成的死亡事件更多,我們也無法禁止。德國現在因感染新冠病毒死亡的病例是幾千人,而德國和中國每年都有上萬例因流感造成的相關死亡事件,但大部分人也從來不去打流感疫苗,更沒有人因為流感就要求把社會封閉起來。

現在我們需要講的是科學、適度和可持續,這三者都是不可缺的。如果說因為新冠肺病毒在1000個人中間可能會造成1個死亡,就把社會整個封起來,那這就不是適度。如果經濟不行了,後面再碰到其他問題的時候臨床救治也會缺乏經濟支撐,會導致更多的人死於心血管病、癌症等其他疾病。整個社會停止運行後造成的次生災害也許會讓更多人死亡,封閉社會是不可持續的做法。

中國新聞週刊:要達到學校先實現群體免疫,家長正常上班,整個社會逐漸實現群體免疫恢復活力,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陸蒙吉:現在還難以預測。目前德國感染人群總體還不是太大,但是可以預計的是,等部分學校的學生恢復上課一個月後,走向就會比較明確。德國是在三五個月內就能初步解決這個群體免疫的問題,還是需要一到兩年的時間,要通過及時的血清學檢測來追蹤,根據數據分析,到時候就會比較清楚了。

新冠病毒的傳播速度,其實一定程度上已經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上。如果確定要追求群體免疫,原則上是越快越好,堅決地執行。

最理想的估計,如果德國的醫療系統能夠進一步防止新冠肺炎病患的重症化,及時發現及時治療,甚至再過兩三個月,能夠研制出一些抗病毒藥物,確定它們的治療作用,幫助高危患者早期把病毒壓下去,德國群體免疫的進程就會非常快。

中國新聞週刊:在實現群體免疫的過程中,你曾說過已經感染過病毒的人群對此有重要意義,可以將其用到基礎設施敏感區域去。怎麼發揮這些人的作用,你有一些具體的建議嗎?

陸蒙吉:最直接的辦法是讓曾經感染過新冠病毒又康復了的醫生,到那些收治了高危人群包括有免疫缺陷、癌症、器官移植病人的病房去工作。已經感染過病毒並產生免疫力的人,還可以去做和老人經常接觸的工作,例如到養老院去上班。這些人是對病毒殺傷力起到最重要攔截作用的防火牆。

隨著學校開學,孩子們都有了免疫力後就可以去探望爺爺奶奶了。在德國,針對老年人的隔離給他們帶來很大孤獨感,很多人提出了警告。很多老年人最重要的生活內容就是和家人團聚,專家已經指出,如果只是簡單的嚴防死守,孤獨感也會造成數以萬計的老人死亡。

我們以前就講到,群體免疫是防控過程的副產品,不是刻意追求的目標。瑞典以群體免疫為目標的防控策略有較大風險。最終結果如何,還有待追蹤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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