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中,痛苦的俄羅斯精英

西西弗評論

俄羅斯的主流精英,反對入侵烏克蘭,但同時期待著烏克蘭戰爭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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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今年6月發了一篇文章,題目是《為何俄羅斯精英不願挑戰普京的統治?》。

文章描寫的是俄烏戰爭爆發後,痛苦而掙扎的俄羅斯的精英階層。

這個精英階層普遍非常西方化,喜歡美國和歐洲的文化,能說流利的英語或其他西方語言。他們中的絕大部分反對普京入侵烏克蘭的決定,也不是普京的支持者。

紐時文章中的一個例子就是德米特里·特雷寧。特雷寧博士曾是卡內基莫斯科中心的主任。多年來,他一直是俄羅斯支持與西方合作和俄羅斯「西化」的最重要務實的聲音之一。他是少數仍保留戈爾巴喬夫對「共同歐洲家園」的希望的俄羅斯人物之一。

特雷寧在今年1月的時候,明確反對入侵烏克蘭。然而,在今年5月,他發表了題為《俄羅斯如何重塑自己,以擊敗西方的「混合戰爭」》的一篇文章,支持烏克蘭戰爭,支持普京與西方對抗。

對於特雷寧和大部分精英來說,這種支持並不是出於征服烏克蘭的願望也不是對普京的認可,而是出於一種越來越強烈的感覺,即美國試圖利用烏克蘭戰爭來削弱甚至摧毀俄羅斯國家,現在支持俄羅斯政府是每個愛國的俄羅斯公民的責任。

特雷寧寫道:

美國及其盟國設定的目標遠比對蘇聯使用的相對保守的遏制和威懾戰略更為激進。他們實際上是在努力將俄羅斯作為一個獨立的因素排除在世界政治之外,並徹底摧毀俄羅斯經濟。這一戰略的成功,將使以美國為首的西方最終解決「俄羅斯問題」,為與中國對抗創造有利的勝利前景。對手的這種態度意味著沒有進行任何嚴肅對話的空間,因為實際上不可能在利益平衡的基礎上達成美國和俄羅斯之間的妥協。

俄羅斯戰略失敗,不會帶來和平和隨後的關係恢復。俄羅斯的失敗,意味著「混合戰爭」的戰區極有可能只是從烏克蘭向更遠的東部移動,進入俄羅斯的邊界。在外交政策領域,最緊迫的目標顯然是加強俄羅斯作為一個文明的獨立性。

特雷寧的變化代表了一部分俄羅斯中間派知識分子的轉變。從蘇聯解體到90年代中期,俄羅斯知識分子對西方的態度大多是盲目奉承的。然後情況發生了轉變。這種轉變始於擴大北約的決定,在俄羅斯通常被視為背叛。隨後是北約在科索沃戰爭期間對塞爾維亞的攻擊;2003年美國入侵伊拉克;2008年烏克蘭和格魯吉亞提出未來北約成員資格;西方對2014年烏克蘭革命的支持。這些種種,最終注定了俄羅斯中間派知識分子和西方之間的破裂。

俄羅斯中間派知識分子一直希望和西方和解妥協。俄羅斯建制派很難理解為什麼美國在面臨中東棘手問題和強大中國崛起的情況下,不尋求緩和與俄羅斯的緊張關係。同樣,他們因為歐洲對俄羅斯的不信任而感到困惑不安。他們希望與巴黎和柏林能幫助他們解決烏克蘭問題,讓烏克蘭遵守明斯克協議。然後, 2016年唐納德·特朗普的當選給了一個更友好的美國的希望。最後,拜登政府將中國作為威脅的優先地位,重新喚起了他們對美俄和解的夢想。

然而,這些美好的泡沫一次次破滅,與俄羅斯群眾不同的是,這些消息靈通的人物並沒有被普京的宣傳洗腦。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很清楚地看到了俄羅斯在烏克蘭的困境。但他們唯一能看到的擺脫這種困境的方法就是通過俄羅斯取得一些至少稱為勝利的東西。 

2

當然,做為精英階層,這些俄羅斯精英是有選擇權的,他們還是可以去西方世界。特雷寧的很多同事也都離開了。但更多的人,認為戰爭時期離開自己的祖國是一種背叛。

特雷寧認為:事後去看入侵是否是正確的決定已不再重要,在這場戰爭中,他現在需要支持他的國家。他認為,離開並公開反對入侵的俄羅斯人做出了一個選擇,即 「在戰爭時期反對他們的國家,反對他們的人民」。「這是一個做出根本性選擇的時刻,要麼你和你的人民在一起,留在你的國家,要麼離開。」

當然,每個人都有自由的選擇權。但痛苦也正來自於這種選擇權。

這些「俄羅斯」精英心目中理想的國家,肯定不是普京統治下的俄羅斯,更不是入侵烏克蘭的俄羅斯。他們認為,國家正向著錯誤的方向前進。

有一小撮「潤」出去的所謂「精英」,覺得既然國家往錯誤的方向前進,那就完蛋算了,亡國滅種最好。亡國滅種了,就證明瞭他們「潤」的正確。那樣,他們就可以嘲笑那些沒有「潤」出去的人。這些人反而並不痛苦。

某「潤」出去的人在推上發言「我覺得現在的路挺好,因為現在這條路會亡國滅種,這樣就能懲治那些叫囂的粉紅戰狼。對壞逼把根拔起的懲罰,我很喜歡」。

推上一直有「核平」派,他們覺得既然祖國的道路不合他們心意,「被核平」了最好,祖國的人死光了最好。

這批所謂「精英」,已經完全沒有人性了,對自己的母國懷有切齒的恨意。他們認為,和我觀點不同的人就應該肉體消滅。這種人無可救藥。

但主流的「俄羅斯」精英群體,並不是這樣。像特雷寧這樣的精英,雖然不支持普京,反對入侵烏克蘭,認為國家的道路是錯的。但他們仍然愛著自己的祖國。

因此,這些愛國的主流精英非常痛苦。他們認為,他們在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國家,向著他們心目中錯誤的方向前進,而又完全無能為力。

這批人有的還留在俄羅斯,有的已經在西方了。但就算已經「潤」的人,真正希望自己祖國亡國滅種的,也是極少極少數。

這些俄羅斯精英中的大部分,雖然他們認為入侵烏克蘭是錯的,他們還是希望俄烏戰爭最終的結果,俄羅斯能取勝。因為贏了,俄羅斯就還有復興的機會,輸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反戰不代表不愛國,對國家政策有反對意見也不代表不愛國。

開戰前反戰是一回兒事。戰爭打響,希望自己國家失敗是另一回事。

3

在俄烏戰爭剛剛開始的時候,我就寫過一篇文章,認為普京入侵烏克蘭是非常不明智的行為,現在看,可能可以用「愚蠢」兩個字來形容。

當然,戰爭開始前,沒有人能預測勝負。普京入侵,也是因為他覺得能打贏。決策的正確與否,只有結果才能說明問題。

今天的世界,和過去已經大不一樣。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形容,並不過分。究竟什麼樣的政策,能應對這個變幻莫測的世界,誰也不知道。

如果普京不去打烏克蘭,俄羅斯就能復興嗎?我覺得同樣很難。如果沒有普京,俄羅斯就能比今天過得更好嗎?我覺得大概率不會。烏克蘭的經濟底子不比俄羅斯差,經濟發展遠不如俄羅斯。

俄羅斯精英覺得普京的道路錯了,卻有完全無能為力,那怎麼辦呢?「潤」永遠是一個選擇。如果「不潤」,也就只能接受現實。再說了,你怎麼知道你的判斷是對的?道路正確與否,可能幾十年後才知道。畢竟,今天的世界和二十年前截然不同。二十年前正確的方向,在今天不一定是正確的。

國家的道路是無法選擇的。「潤」和「不潤」是可以選擇的。不要為不可選擇的事情而痛苦,專注於可以選擇的東西。

道路這東西,誰也說不好。今天的美國,特朗普和拜登打算選擇的道路肯定不一樣。誰對誰錯?就算美國人有選票,決定道路的,不過是幾個搖擺州的選民而已。加州反正都是選民主黨,密蘇里也永遠只會選共和黨。擔心焦慮有什麼用?

和俄羅斯精英一樣,一部分中國的精英也面臨同樣的痛苦和焦慮,對前路感到迷茫。

中國人口超過發達國家人口總和,14億人的國家要復興,只能做世界經濟的老大,也必然會和現在的老大不可避免的發生衝突。這是躲不過去的。

如果中國的崛起必須要衝過美國這個坎,那就只能去衝了。用什麼方法什麼途徑不同人肯定有不同意見,但做為一個中國人,除了期待勝利的結果之外,別無選擇。

有句口號,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什麼人可以團結。希望祖國越變越好的人,都是可以團結,應該團結的。至於什麼樣的道路能讓祖國越變越好,那肯定有不同觀點。

就算你不贊成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途徑和方式,但你也應該期待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結果。

不要忘記,任何事物的發展,都是前進性和曲折性的統一。矛盾是永存的,因為有矛盾,世界才不斷前進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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