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摺痕 台灣傳奇記者陳玉慧新書揭秘

德國鐵娘子總理的中國麵包驚奇

陳玉慧(Jade Y. Chen),旅歐台灣作家,曾任《聯合報》駐歐特派員,也是一位橫跨文學與新聞兩個領域的傳奇記者、作家。 她為了寫《徵婚》的小說,真的去徵婚,和數以百計的男人交流,了解他們的內心世界。她獲得不少文學獎,但文學作品又和新聞交纏。她這本新書,寫她在歐洲與台灣各地採訪的經歷,寫出了媒體所看不到的新聞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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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德國的鐵娘子總理,挖掘到她當年訪問中國,堅持和一般人在酒店的餐廳吃自助早餐,如何不慎將一塊麵包掉到地上,但她不動聲色,拿起那塊麵包放回餐盤上,回到桌子上,有滋有味的吃這一塊麵包,讓中國人吃驚不已。

那是二00七年八月底,默克爾造訪中國。抵達南京時,理所當然地被安排入住於南京市內一家五星級大飯店的總統套房,位在頂樓,四百多平方公尺。梅克爾認為那樣的安排太過奢華了,她堅持住普通商務客房,七十平方公尺大,房價也只有總統套房的二十分之一。但讓許多中國人難以想像的,更在後頭。

第二天早上,她不但婉拒了中國官方對外賓的禮遇安排,堅持和其他房客一樣在旅館餐廳吃自助早餐。用餐時,又拒絕了專屬服務員的代勞,她自行走到餐檯拿取食物。就在取用麵包時,她不小心把一塊麵包掉到地上,她隨即彎下腰,拾起麵包放到自己的餐盤上,返回座位,並食用這片麵包。相較於中國高官極盡奢華的排場和鋪張,默克爾彎腰拾起麵包的這一幕,震撼了中國人!

或許,這就是她的魅力,這本來便是她的行事做風,她在星期假日,經常會到住家附近的超級市場購物,而且也跟其他婆婆媽媽一樣排隊結帳。

陳玉慧寫作領域包含小說、散文、評論、劇本。法國高等社會科學研究院歷史系碩士。曾於紐約外外百老匯(Off-Off-Broadway)擔任導演。目前旅居德國,德國《南德日報》、《法蘭克福廣訊報》特約作家。林懷民譽為當代最動人的散文家,陳芳明稱其為台灣的「世界之窗」,德國作家史蒂曼認為她是「德國文壇最值得期待的作家」[1]。

帶有自傳色彩的長篇小說代表作《海神家族》,以女性角度書寫從台灣日治時期以來的移民史,曾獲得第一屆紅樓夢獎決審團獎,以及台灣國家文學獎。2009年與明華園合作,由作者本人改編暨導演,在國家戲劇院演出。該書德文譯本(Die Insel der Göttin)於2008年出版,日文譯本(女神の島)於2011年出版。

時代的摺痕(1):站上世界頂端的東德灰老鼠-默克爾

以下是該書有關德國鐵娘子總理的書摘:

從來自東德的灰老鼠,成為歐盟最有權勢的女人,德國總理默克爾(Angela Merkel 台譯:梅克爾)在全球化的舞台上,肯定還會有一番作為。

德國選民,你們真的要選一個每星期天都去小鎮教堂做禮拜的女人做總理?

她是全世界最有權勢女人,來自東德的默克爾,她的IQ和EQ都過人一等,她笑著對我說:「我知道等一下你一定會問我台灣問題。」

她是柯爾的學生,兩德統一後,柯爾提抜她到波昂內閣當部長,那時她還年輕,看起來就像個學生,對任何人一點威脅感也沒有。

二00五年她角逐總理大選時,誰也不看好。她的對手施洛德,不但擅長與媒體打交道、精於造勢,更是口才便給,雄辯滔滔。相形之下,剪著娃娃頭、一身大排紐扣彆腳西裝的梅克爾,像個鄉下來的家庭主婦,被媒體戲稱「東德灰老鼠」,在大選電視辯論時,施洛德老神在在,「德國選民,你們真的要選一個每星期天都要去小鎮教堂做禮拜的女人做總理?」

當時,我也不認為德國人已準備好接受一位女性領導人。德國是一個很進步的國家,但不可諱言,卻仍然是一個父權社會;不只在政壇,德國許多大企業,包括:西門子、賓士汽車、BMW……這些跨國公司的總裁、高級幹部,幾乎全是男性。根據統計,德國企業界中女性和男性高階主管的比例是一比九,這個數字比台灣更低。

但出乎眾人意料,不起眼的東德灰老鼠竟然選上了總理!這位出生於西德漢堡,因牧師父親決定移居東德,從小在東德小鎮坦普林(Templin)長大,後來成為物理學博士,參予東德政治活動,得到貴人柯爾的提抜,先是安靜低調而負責的內閣成員,在眾人驚訝及遲疑聲浪中,開始統治德國,前幾年,歐元隨後陷入巨大的危機,而她竟然也能帶領整個歐盟走出經濟泥淖,躍登全球權力高峰。

而施洛德眼中的這位小鎮大嬸,讓世人眼睛大亮;她聘請了專業造型師和攝影師為她打造形象:一樣是套裝,但沒有那麼多紐扣,造型也溫柔有緻,最重要的,她從心理及造勢專家那裡學到了一個手勢,不管去哪裡,只要她在聆聽,她就以十指比出一個心形的手勢,以致於有人都嘲笑她:「梅克爾,你的手指被強力膠黏住了嗎?」,但這個手勢為她穩定了大家對她的觀感與信心,她也以高度的政治智慧,一次又一次,讓全德國、全歐洲,甚至全世界的人刮目相看,土裡土氣的「東德灰老鼠」,現在是全世界最有權勢的女人。

或許,連默克爾自己都無法想像,她自己今天的地位有多隆重?一九八九年,柏林圍牆倒塌的那一年,默克爾加入了「民主覺醒」運動,那是她政治生涯的開端。一九九0年兩德統一,前西德總理柯爾任命她為婦女青年部部長,隨後又出任環保與核能安全部長。柯爾慧眼識英雌,對她多所提攜,也讓她在政治路上平步青雲。一次,柯爾甚至暱稱她「小姑娘」(Mädchen),也讓許多媒體從此稱她為「柯爾的小姑娘」。

二00五年,「柯爾的小姑娘」不僅成為德國有史以來首位女性總理,更打破歐盟向來由男性主宰的局面。

她之所以能夠打敗施洛德,主因是在經濟景氣低迷時,德國選民便又回歸保守右派的心態。當時,德國的經濟低迷,對於尋求連任的施洛德本就較為不利,而她代表的右派「基督教民主黨」有很大的基本盤,外加,她長年和柯爾學習,政治這一課,她學分修得很徹底,最重要一節,是她的老師柯爾捲入黑金案時,她沒有護師,只保持了沉默,一方面保固了黨內大老如蕭伯樂,一方面撇除了黨內勁敵如渥夫,使她在黨內地位節節升高。

她聰明而理性。德國歷任領導人的行事風格中,施洛德衝動,柯爾則是緩慢,下任何決定,總會延遲很長一段時間,有人說他是延遲總理。或許是因為成長於東德,在求生存的壓力下長大的梅克爾,沉穩而務實,雖不是最當機立斷,卻也不如柯爾般遲疑未決,常有深思熟慮過後的適切回應。

凡事深謀遠慮的她,曾向人坦承自己並不是天生勇敢,而是「需要很多準備時間,盡量多想一些」的人。她曾在自傳中透露,十二歲那一年,有一次練習跳水,她在跳板上站了整整四十五分鐘,最後才終於鼓足勇氣起跳。她說,她就是在那最後一刻才有了勇氣!

幾次在記者會上見識到的她,有話直說,不會模稜兩可,從來不虛以詞藻,凡事都會說清楚,因為她十分清楚自己的立場。

對她印象最深刻的,則是她強烈的學習意願。有一次,她在聽取一場金融簡報時,聽到hedge funds這個英文字彙,她隨即當眾發問,這是什麼?我想要是別的政治人物,不懂也會裝懂,但她卻毫不掩飾,坦然發問,馬上學習。而當別人在向她說明時,她則是專注傾聽,不但做筆記,還繼續發問,她不是隨便問問,問的問題往往令人省思。而在每一次的演講或對談場合,也總可以看到她的機警靈敏,偶爾一時間找不到適切的回應字眼,還會看到她會睜大眼,圓滾滾的眼珠子骨溜溜轉著,努力在自己的腦海記憶庫搜尋最恰當、精準的應答。

她的聰明,更表現在懂得掌握民意潮流。二0一一年三月,日本發生福島事件,震撼國際。梅克爾隨即在同年五月三十日宣佈,立刻關閉德國境內的八座核電廠,並將德國「非核家園」的時間表,從原訂的二0三六年,提前到二0二二年。

事實上,她原是擁核的一方。一九九八至二00五年,綠黨與社會民主黨聯合執政期間,淡出核能雖是官方政策,但民間擁核、反核的聲浪仍各半。直到二00五年她贏得大選,她所屬的基督教民主聯盟執政後,又重新宣布老舊核能電廠延役,有些甚至延長達十四年。當時,那項政策觸怒了德國反核民眾,促使二十萬人走上街頭抗議遊行。

但在福島之後,她看到也意識到這股強大的反核浪潮,幾乎就在一夕之間,她翻轉了德國的核能政策。她對核能的態度改變,除了有民意的後盾,更重要的是,她本身擔任過環保與核能安全部部長多年,對環境、核能議題十分熟悉,對數字也有一定的掌握,她沒開出空頭支票,在她的和環保部長的規劃下,整套計劃可行及具十足的說服力。

也是因為她的全權主導,德國成為全球第一個廢核的國家。

在德國人心目中,她就事論事,認真而務實,且分寸總能拿捏得準,所以她的變與不變,似乎總能得到信任。然而,默克爾之所以能深得民心,或許更在於她的簡樸性格。她的簡樸,甚至在中國備受讚揚,令太多人印象深刻。

那是二00七年八月底,默克爾造訪中國。抵達南京時,理所當然地被安排入住於南京市內一家五星級大飯店的總統套房,位在頂樓,四百多平方公尺。梅克爾認為那樣的安排太過奢華了,她堅持住普通商務客房,七十平方公尺大,房價也只有總統套房的二十分之一。但讓許多中國人難以想像的,更在後頭。

第二天早上,她不但婉拒了中國官方對外賓的禮遇安排,堅持和其他房客一樣在旅館餐廳吃自助早餐。用餐時,又拒絕了專屬服務員的代勞,她自行走到餐檯拿取食物。就在取用麵包時,她不小心把一塊麵包掉到地上,她隨即彎下腰,拾起麵包放到自己的餐盤上,返回座位,並食用這片麵包。相較於中國高官極盡奢華的排場和鋪張,默克爾彎腰拾起麵包的這一幕,震撼了中國人!

或許,這就是她的魅力,這本來便是她的行事做風,她在星期假日,經常會到住家附近的超級市場購物,而且也跟其他婆婆媽媽一樣排隊結帳。

即使被美國《富比世》(Forbes)雜誌評選為全球最有權勢的女性,並稱她為歐盟二十七國的支柱,肩負著歐元的未來,但她似乎從不曾失卻她的真性情。周末,沒有孩子的她喜歡和化學家先生到鄉下渡假,她做飯,先生則分享學術研究點滴,享受難得的悠閒自在。他們喜歡義大利,但和其他德國政治人物不一樣,他們並沒有在托斯坎尼購下別墅,而是常去住四星級的小旅館。

當然,她並非完美,她也有個人的好惡。二00八年美國總統候選人奧巴馬到柏林「凱旋柱」前進行演講,當時,真可說是萬人空巷,吸引了二十萬人到場聆聽,造成一股氣勢逼人的「奧巴馬旋風」。其實,奧巴馬原本要求的演說地點是「布蘭登堡門」前。遠赴海外選舉造勢的歐巴馬,一心想要仿效一九六三年,前總統甘迺迪(肯尼迪)在當時東西柏林交界的布蘭登堡門前發表演說。當時,甘迺迪以德語大喊了一句:「我是柏林人(Ich bin ein Berliner)」,激起戰後無數德國人對美國的好感與共鳴,也成為政治史上的經典名句。奧巴馬也想藉此再造歷史的一刻。

但是,奧巴馬的司馬昭之心卻被默克爾拒絕了;她認為奧巴馬是為選舉造勢,而他尚未當選總統,不宜在象徵德國統一的布蘭登堡門前說話。所以她沒答應。就因為此舉的小心謹慎,默克爾得罪了奧巴馬。二00九年,奧巴馬當選後訪問歐洲,不但不先去德國,反而先到巴黎;到了德國,也不先造訪柏林,而先去著名的「布恆瓦集中營」憑弔猶太故人,與默克爾也只是匆匆會面。

有人喜歡稱梅克爾為「德國的鐵娘子」,並常將她與英國前首相柴契爾夫人相提並論。其實,這位政治決斷上的「鐵娘子」,或許因為學物理出身,講話條理清晰,又有女性的柔軟;二00九年,她第二次競選總理前,特別到美國回訪歐巴馬,有一則不小心錄到的新聞片段,令我見識到她如何善用她的女性特質。

在一段原本不能公開錄影的私人場合,奧巴馬和默克爾在酒會一角閒聊,畫面上默克爾向奧巴馬交心,她憂慮地並以真摰的聲音坦稱她對選舉結果很擔心,而奧巴馬則勸起默克爾,「我真不知道你為什麼那麼擔心,以這樣的民調數字,如果是我,我不會和你一樣。」暫且不說這一段錄影為什麼流落出來,我見識到默克爾以這種女性特質和歐巴馬交流,只有利無害。

另一次有意思的例子是默克爾和布希(George W Bush 又譯布殊) 。布希有一次在與歐洲元首開高峰會議時,他進入會議室時,梅克爾己經坐定,他走過她身後時,把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狀似替她按摩,他用這樣親密的動作和梅克爾打招呼,而在電視畫面上,梅克爾完全沒接招也沒反應,使得布希自行尷尬地走開,這反而使得媒體反而覺得布希太大男人且輕浮。

總之,女總理自己心裡有很多不為人知的取捨,譬如,她真的愛看足球嗎?她常常一個人去看重要的球賽,連先生都沒出席。這一招很妙,尤其德國國家隊踼進球時,她立刻像小女生一般站起來拍手;而去看著名的拜魯特華格納歌劇,反而可以帶著斯文有禮的教授先生,她很多看似沒什麼的舉動,其實都深思熟慮過。足球場一般是男人的場域,如果由丈夫陪伴,未免使得自己太像配角。不過也沒人知道,或許她的教授先生其實是她最忠誠的顧問,又或者他自己也不想來?

默克爾很聰明,但也難免有政治人物典型的狡滑。我曾經在德國外籍記者協會的記者會上問她兩個問題:一是德國的西藏政策以及她與達賴喇嘛的關係,她只回答,她重視人權問題,不管是在西藏或其他地方,她與達賴喇嘛是好朋友。另一次則是問她德國與台灣的關係,以及是否留意到台灣的民主發展?她說,是的,我知道你會問台灣問題,但我怕我的回答讓你失望,她說,她注意台灣的民主發展,但德國一中政策不會改變。

當然,這是政治現實,不必苛責於她,但當下聽到這麼直接且斷然的回答,不免讓我略略質疑她是否真的具有政治家的高度與遠見。身為女性總理,卻完全沿用父權社會的政治手腕,有時甚至比男性還男性;她並沒有因為自己是女性而特別保護女性,也沒有因為出身東德而對東德人特別寬容。她雖然來自德東,但和東德人不太一樣,她一直有點右派的保守態度,卻又有前東德的生存機智,為了不讓德西選民感覺偏頗,她不敢太強調她的德東色彩,所以德東人雖以她為傲,卻又覺得她不像德東人,至少不覺得她心向德東。

但換個角度思考,梅克爾能夠在父權的德國政治版圖勝出,顯然有她過人的聰明與膽識;她清楚意識到,現今世界各國政治及經濟正在微妙消長變化,所以常鼓勵德國人要開放創新;她期待所有德國孩童都能說流利的英語、熟悉中國文化;她知道唯有打開心胸,學習他人的語言和文化,並藉由彼此在創新上的分享,才能促進全球良性競爭,一起向前邁進。

她今年七月剛滿六十歲,看來,這隻來自東德的灰老鼠,不但有可能繼續擔任下一任德國總理,肯定在全球化的舞台上,還有一番做為。

*作者陳玉慧曾任《聯合報》駐歐特派員。本文為作者新著《時代的摺痕:特派員的秘密檔案》(天下文化出版)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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