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茜新書《樹,不在了》 反思台灣命運—當時,我們還太年輕

這位台灣的名嘴與作家,出版新書,反思台灣的命運,她說,她當時還太年輕,不知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她的潛台詞就是,今天太陽花學運的年輕人,不了解如何推動台灣前進,而只是簡單地將問題「一刀切」。 她說,豬肉可以一刀切,但解決問題卻不能一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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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當時的我們還太年輕,並不瞭解改變中的中國,改變中的我們,改變中的柏林圍牆,改變中的全球新生產方式,改變中的全球新興勞動市場。迎接廿一世紀,突然十年間,全球化快速崛起,網際網路以新生產方式成功整合跨國生產鏈,然後金融海嘯來襲!一陣風過去,年輕的我們瞬間衰老,像一個受到過度驚嚇一夜白髮的老婦;在皮膚與皮膚的皺摺之間,來不及翻開,不忍心翻看…,只能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哭泣、哀怨、嘆息,或者憤怒。

《樹,不在了》:當時,我們還太年輕

她當時還太年輕,不知所有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我們是一個太年輕的經濟體,融入全球生產線大約始於一九七〇年代,四十多年前。許多人聽了祖父輩如何脫貧致富的故事,聽地厭煩了。那是台灣踏入全球生產線的第一步;我們幸運的當起日本衛星工廠,接著自己直接向美國接單;接著美國發生儲貸危機及嚴重的貿易逆差。一九八五年美國先向日本施壓簽訂廣場協議,日圓大幅升值;一九八七年美國祭出「三〇一」報復法案,要求台灣進口美國玉米、火雞、橙橘等農產品,台幣也被迫自一美元兌四十台幣升值近一美元二十五元台幣。當時我們還太年輕,不知道所有歷史變化代表的意義;風起雲湧的農運興起,抗爭美國農產品進口;二千點上下的台股指數日後步步登上萬點;房價開始飆升約二十倍;流行音樂迎來黃金時期,「向前行」標誌了台灣人的自信;「台灣錢淹腳目」,暴發戶炫富一時蔚爲風潮⋯…同一時間,以廉價勞動力爲枝幹的傳統製造業,一一出走,離開台灣。

當時的我們還太年輕,並未清楚認識每一個「禮物」皆標示了暗中隱藏的價格。九0年代年輕的島嶼充滿活力,為了掙脫蒼涼悲愴的歷史記憶,我們開始爲歷史討公道,爲曾經的隱忍提控訴。⋯⋯不知不覺,年輕的我們已習慣在「幸福」的滋味裡必須添摻一點心酸,那成了我們從此習慣的「台灣味道」。

當時的我們還太年輕,並不瞭解改變中的中國,改變中的我們,改變中的柏林圍牆,改變中的全球新生產方式,改變中的全球新興勞動市場。

迎接廿一世紀,突然十年間,全球化快速崛起,網際網路以新生產方式成功整合跨國生產鏈,然後金融海嘯來襲!一陣風過去,年輕的我們瞬間衰老,像一個受到過度驚嚇一夜白髮的老婦;在皮膚與皮膚的皺摺之間,來不及翻開,不忍心翻看…,只能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哭泣、哀怨、嘆息,或者憤怒。

瞬間每個人都想給予「衰老」的我們,一個簡單的答案。「中國」是最常跳出來的關鍵字,「貧富差距」是另一個蔓延的情緒,其他諸如「全球化」「下一代的競爭力」「教改」「政府能力喪失」「房價」等等⋯⋯。

今天的我們已不再年輕。我們錯過了以往,至少如今應體會某些道理:例如這個世界只有一刀切的豬肉,從來沒有一刀切的議題。不要用一個口號,一種仇恨情緒,回答複雜的世間難題。

例如一九九〇,我們太年輕,我們並未認真地從全球佈局及歷史結構看自己,看中國,看世界。我們忙著算老帳,從未意識幸福的時代會結束,從未意識地球每天在自轉,世界日日在移動。我們如此沉浸於「幸福」,太甜了,於是人人皆需找點悲情的滋味。一場又一場的群眾演說,Keyboard鍵盤音符催醒沉睡於靈魂中曾經悲苦的記憶。無形之間,年輕的我們開始拒絕「飛行」,某種情緒壓著我們的翅膀;愈「富有」,愈「沉重」。

屈指一算,先是爭論「要不要到中國大陸設廠」、要不要接受「中國大陸資金」,要不要「進入中國市場」,整整從中國經濟摸石子過半條河,到中國黃金十年,到中國正式崛起,到中國又面臨房產泡沫危機,⋯⋯近二十五年,四分之一世紀;至今方興未艾。

二0一四年七月,我們已不年輕,我們還在爭論;但有人代替我們寫下了句點。二0一四年七月三日,韓國大統領朴槿惠宣布,韓國與中國二0一四年底前將簽訂「自由貿易協議」。中韓高峰會上朴槿惠以簡潔平靜的語氣宣布了兩國重大貿易協議;這項協定對台灣某些產業有若扔出原子彈,「中韓自貿協定」至少60%貨品細項和台灣與大陸談判中的「兩岸貨貿協議」重疊;而韓國是台灣面對全球出口競爭中,最重要的對手。

中韓自貿協定二0一二年底已開啟談判,日本解除和平憲法的「自衛權」限制以及台灣對大陸經貿的疑懼,成了兩大推力;把中韓迅速推擠成政經結盟體。依照中國外交慣例,中國國家主席出訪朝鮮半島,一定先北韓朝鮮,再南韓首爾;這次是歷史上第一次,爲回應日本擴大憲法解釋,中國領袖決定向韓國伸出特殊的友誼之手,緊密結盟。

我們已不再年輕。我們必須理解「台灣」從來不是世界的中心;更不是中國政治經濟惟一的重點。在政治上,對中國而言,韓國是美國「重返」亞太試圖孤立中國後最重要的戰略夥伴之一;台灣反而不可靠。對韓國而言,中國儘管能力不如過往,但仍是惟一有能力牽制朝鮮的強權國家。在經濟上中國目前爲韓國最大貿易伙伴,朴槿惠上台後最重要的工作之一便是簽定兩國自貿協定。韓國在前任大統領李明博領導下已簽署韓美自貿協定(2012年),韓國歐盟自貿協定(2011年),全球經濟佈局韓國仍欠缺最重要一角,便是最大貿易伙伴也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二0一四年七月中韓高峰會,對雙方國際政經戰略都是歷史性的一刻。中國與韓國貿易關係從此將更緊密,除了自貿協定,中國並放寬韓國投資者八百億人民幣進入中國股市;中韓一致譴責日本修改二戰後和平憲法擴充軍權,以及對當年戰爭罪行「慰安婦」等從未道歉反省;兩國為促進貿易並簽署設立韓圜人民幣直接交易備忘錄;中韓發表聯合聲明,反對朝鮮進一步發展核武,重啟六方會談。

我們已不再年輕。擺渡四分之一世紀,至少我們應該理解:風起雲湧的世界,從不等待猶豫不決的人。

我們可以選擇停留,但其他的人會選擇奔跑;而世界在他人的奔跑中,無意間已改變了樣貌。中韓自貿協定後,亞洲經濟又是另一番景象;中韓高峰會擴大經貿合作除了二0一四年底簽定自由貿易協定外,並訂出二0一五年雙邊貿易額三千億美元的目標。雙方在新能源、電子通訊、智能製造、環保技術、綠色低碳等未來新興產業,共同以金融、投資、地方三種合作模式互補,一個提供技術一個提供市場;同時雙方結盟至第三國合作。簡言之,過去中國企業才能打進的市場例如巴基斯坦、吉爾吉斯、哈薩克等中亞國家,韓國可與中國企業結盟,藉其進入;而中國和韓國在高科技及未來新興產業,將在共同利益下互補。此外,設二0一五年為「中韓旅遊年」,達到雙方一千萬人次的免簽證旅遊。

我們已不再年輕,我們必需學習理解這些國際變化的後果。彭淮南曾於二0一四年三月「製作」一個懶人包說明「服貿」,其實他說的是「兩岸貨貿」若未簽訂,而中韓自由貿易協定先行後,台灣必需面對的後果。彭淮南的憂慮,終於成為事實;未來若面板業倒閉,十萬人失業;機械、石化、鋼鐵、工具機…韓國都是台灣業者最大的競爭對手。我們選擇不簽,韓國簽了;業者或者縮小在台投資,或者出走,或者關廠。它代表的是數十萬個家庭從此生活失去支柱,影響人數兩年內第一波可能百萬人,第二波當他們減少消費、沒有能力繳房貸…服務業、餐飲業、百貨業骨牌效應下,哀鳴已非演講台上的表演;而是許多家庭現實的淚水。

全球經濟的改變移動,向來不是冰冷的數字。它不是口號、不是意識形態、不是過幾年覺醒可立即挽回。所有命運中我們曾經選擇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畢竟我們已經不再年輕。

命運之神沒有憐憫之心,上帝的長夜從來沒有盡期。每一個經濟體只是時光中暫時的主角,不停流逝的時光,從不爲誰特別停留。

此書獻給曾經年輕,或者現在仍年輕的你、妳、你、妳。■

*作者為知名電視廣播主持人。本文為作者新作《樹,不在了》(時報出版)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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