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盤」世界2023——歐洲危局路在何方?

張健;中國現代國際關係研究院副院

在經歷了2022年烏克蘭危機爆發的巨大衝擊後,歐洲在擔憂與希冀交織的複雜心態中邁入2023年,希望恢復經濟增長,擊敗俄羅斯,強化地緣政治地位。

但是,在2024年即將到來之際,歐洲卻發現,自身處境更加艱難,未來似乎更為迷茫。

「援烏抗俄」進退兩難

2022年,為應對烏克蘭危機,歐洲國家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團結,連續出台九輪對俄制裁措施。

進入2023年,歐盟再度推出兩輪對俄制裁措施,並加大了對烏克蘭的援助力度,總額已經接近900億歐元。2023年6月,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宣佈,將從2024年至2027年底,向烏克蘭提供500億歐元的贈款和貸款。

包括德國在內的歐洲國家逐步打破禁忌,向烏克蘭提供遠程打擊武器、坦克等更多重型裝備,加快培訓烏克蘭軍人,包括飛行員等。

歐盟和歐洲國家希望,持續的對俄制裁以及烏克蘭的反攻能一舉改變烏克蘭形勢,迫使俄羅斯接受烏克蘭提出的要求,並強化歐洲相對於俄羅斯的地緣政治優勢地位。但形勢的發展並未如歐洲所願。

其一,烏克蘭反攻不力。

在損失大量武器裝備和人員的情況下,烏克蘭取得的戰果極為有限,俄羅斯基本守住了戰線,甚至在烏東局部地區發動進攻。

與此同時,烏克蘭國內形勢正在發生變化,經濟處於崩潰邊緣,人口減少,兵員不足,總統澤連斯基和總司令扎盧日內的矛盾公開化。

基輔國際社會學研究所最新民調顯示,烏克蘭公民對總統的信任率已在本年12月降至62%,而總司令信任度則升至88%,批評和挑戰澤連斯基的人也在增多。

這一切都不是能盡快戰勝俄羅斯的跡象,西方和歐洲開始認識到,俄羅斯獲勝的前景在增大。

其二,歐洲援烏出現動搖跡象。

2022年,中東歐國家曾是最為支持烏克蘭的國家,積極出錢出軍備,但自2023年初情況開始發生變化。

波蘭等國以烏克蘭糧食衝擊本國市場為由,單方面禁止從烏克蘭進口穀物;波蘭等國貨車司機還阻止烏克蘭貨車進入本國;波蘭在與烏克蘭發生外交摩擦後,宣佈將暫停向烏克蘭提供軍事援助,轉而專注於自身軍事建設。

斯洛伐克選舉產生的新一屆政府宣佈將停止向烏克蘭提供軍事援助。11月22日荷蘭大選後,反對援助烏克蘭的極右翼政黨自由黨成為荷蘭眾議院第一大黨。由於匈牙利的堅決反對,12月舉行的歐盟峰會未能就對烏500億歐元援助資金達成協議。

意大利總理梅洛尼承認,歐洲在烏克蘭問題上已出現疲勞症。

其三,俄羅斯似乎形勢向好。

2023年,俄羅斯的經濟在制裁重壓下並未崩潰,反而實現增長,甚至高於歐盟經濟增長率,尤其是其軍工產業顯現韌性,為前線源源不斷地提供坦克、大炮、無人機等軍需物資。

其四,美國中期選舉後,共和黨人把持了眾議院,拜登政府給烏克蘭提供資金面臨更多阻力。

最新民調顯示,接近一半的美國選民認為美國政府給予了烏克蘭過多援助,而持此看法的共和黨選民比例高達65%。而且,特朗普可能會捲土重來。鑒於其對烏克蘭危機的立場及其過去對歐洲的看法和做法,歐洲有理由擔心,未來烏克蘭形勢可能會發生根本性變化。

也就是說,在經歷了年初的熱情高漲和信心十足後,歐洲發現,烏克蘭危機已陷入僵持階段,而且形勢發展於己十分不利,推進「援烏抗俄」面臨進退兩難的尷尬局面。

法德軸心缺失加大一體化困局

作為歐洲一體化的啓動者和推動者,法德兩國是歐盟的核心力量,但近年來法德軸心持續弱化。2023年,法德各自經濟、社會、外交困境加劇,雙邊關係冷淡,矛盾增多,導致歐盟內部紛擾明顯上升,整體發展失去方向。

一方面,法德兩國自身麻煩纏身,引領歐盟發展的意願和能力都在下降。

法國國內改革進程推進艱難,養老金改革導致持續數月的示威遊行,警察槍殺阿爾及利亞裔少年一事再次引發大規模騷亂,國內極右、極左勢力持續發展,使得法國形象和影響力受損。

德國三黨聯合政府權鬥不斷、互不相讓,國內政策相互掣肘,朔爾茨總理權威難立,對外難以用一個聲音說話。11月15日,德國憲法法院判決,德國政府將應對新冠疫情的專用資金用於綠色轉型違反基本法,造成「預算危機」,加大聯合政府內部矛盾,進一步弱化德國在歐盟內的影響力。

2023年德國經濟下行,成為發達經濟體中表現最差的國家,預計將衰退0.4%,失業率增加,有再次成為「歐洲病夫」的危險。

在主流政黨不得人心的情況下,德國極右翼政黨選擇黨乘勢崛起,不僅在東部五州民調領先,在西部諸州的選舉中也力壓執政的社民黨和綠黨。12月17日,選擇黨贏得德國東部一個中等規模市鎮鎮長選舉的勝利,再次取得歷史性突破。

另一方面,法德兩國分歧和矛盾也在增大,面和心不和,彼此不滿程度上升。

法國對推進歐洲戰略自主的決心更加堅定,要求歐洲國家在防務工業等諸多領域協調行動;德國則因在經濟、能源、安全等方面更加依賴美國而更多傾向美國,比如採購美國的F-35戰機等。法國要求歐盟財政政策保持寬鬆,德國則希望恢復約束,加強監管。法國主張推廣核能,德國則堅決反核。

在對外政策上,特別是在應對巴以衝突等重大問題上,法德也是各自行動,甚少協調。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法德軸心的缺失產生了嚴重後果。

其一,國防工業的整合是形成歐洲防務自主甚至戰略自主的基礎,德法理念差異及相互猜忌妨礙了雙方優勢互補,形成合力。

其二,在法德軸心缺失的情況下,歐盟委員會在一定程度上填補了真空,但該機構民意代表性不足,被歐盟一些成員國和民眾視作違反成員國利益、脫離民眾實際需求的官僚機構,已經引發成員國越來越多的不滿,這反而不利於歐盟的內部團結。

其三,難以帶動中小成員國。歐盟內中小成員國對法德等西歐大國懷有本能的猜疑,擔憂其損害自身利益。法德兩國囿於國內經濟社會問題,既無力給中小國家提供足夠財政援助,也無法起到示範作用。

因此,兩國即使在歐盟決策機制改革、加大企業補貼力度、難民攤派等問題上有相似或相同立場,也得不到一些中小成員國的支持。

比如,一些中小國家認為,無論是歐盟決策機制改革(如取消外交與安全政策上的一票否決權),還是產業政策調整(如允許成員國補貼企業)等,都只會有利於法德等大國。

歐盟深知,團結才有力量。但是,2023年歐盟內部紛爭明顯增多,凸顯一體化之艱難。

「去風險」的風險上升

「去風險」是2023年歐洲的熱詞,也是歐盟經濟、貿易乃至對外關係的主線。2023年3月,馮德萊恩首次提出這一概念,此後這一概念被歐盟及美國廣泛使用,取代了不合時宜的「脫鈎論」。

從根本上看,歐洲的所謂「去風險」雖然否定了「脫鈎」,但實際上是「脫鈎論」的變種,仍體現出基於價值觀偏見的排他性思維。

在這種思維的引領下,歐洲內外政策的保護性、防衛性上升,開放性、包容性減少,損害了歐洲所追求的經濟社會韌性。

2023年以來,歐盟推出並通過了一系列法案,包括「關鍵原材料法案」「淨零工業法案」「外國補貼條例」「反脅迫工具法案」等。6月20日,歐盟還發佈了《歐洲經濟安全戰略》等,貫穿其中的中心意思是,保護歐洲的市場和技術等,進行選擇性合作,即加強與西方及所謂志同道合者的合作,防範與排斥「有風險」的特定國家和企業。

歐洲經濟在經濟全球化中受益,也高度依賴全球市場,人為地、任性地「去風險」,實際上是在破壞全球高效的分工協作和產業鏈體系,是在弱化全球合作和團結精神,也是在損害歐盟自身的經濟和社會發展。

目前看,歐洲並未因「去風險」而變得更好,反而更糟。

在經濟方面,因為失去了俄羅斯相對低廉、穩定的能源供應,更多轉向價格更為高昂的美國液化天然氣,歐洲工業的競爭力大幅下降。2023年第三季度,歐元區國內生產總值環比萎縮0.1%,整個歐盟增長僅0.1%。2024年的增長預期也不容樂觀。

在社會方面,低增長、高通脹加劇了生活成本危機,社會底層及普通民眾生活壓力顯著增大,各種大規模的罷工、抗議、示威遊行等此起彼伏,表明歐盟社會韌性正在經受考驗。

難民問題、恐怖主義問題、族群關係緊張問題等,都將加劇歐洲民眾的不安全感,當前民粹主義再興就反映了這一社會情緒。

歐盟雄心勃勃的能源轉型和應對氣候變化政策,也正在遭受民眾越來越大的反對。事實上,歐盟及一些歐洲國家已經開始在氣候政策目標上有所退卻。

在對外關係方面,歐洲極力強化與美關係,對美國經濟、能源、科技、安全等全方位的依賴前所未有。但近乎「一面倒」的外交政策所帶來的風險也同樣顯著。如果特朗普再度上台執政,那麼美國必將成為歐洲最大的經濟、外交和安全風險。但在歐洲的「去風險」戰略中,美國不是風險,而是最主要的合作夥伴。這不能不說是一種諷刺。

可見,在「去風險」戰略中,如果基於狹隘的價值觀偏見和所謂的制度競爭去評估風險,肯定是搞錯了方向,只會帶來更大的風險。

應該說,2023年歐洲一直在努力構建歐洲主權,推進戰略自主,讓自己能在全球地緣政治變局中「掌控自己的命運」。但囿於種種局限,成效有限,甚至適得其反。

展望2024年,歐洲的發展潛藏著更大風險,但合作機遇仍在。希望歐洲能用更加開放、包容、自信的態度來看自己、看世界,擁抱全球合作,實現自身和世界的共同發展和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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