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vs土耳其:翻臉容易分手難

丁工

當前,美土都不願意向對方示弱,陷入膠着僵持的雙邊關係被置於危險境地,雙方爆發激烈衝突的幾率直線上升,但鑒於雙方在地緣政治和安全領域的密切聯繫,美土關係尚不致惡化到「絕交」及劇烈衝突的地步,土因此倒向「反美陣營」引起地區外交革命的可能性也並不大。互為重要國際合作夥伴的現實處境,決定了美土關係仍將延續斗而不破的基本面。


美國總統特朗普8月10日宣布將土耳其鋁鋼關稅再翻倍加徵至20%和50%,里拉對美元匯率隨之應聲下跌17%,自今年以來里拉對美元跌幅已超過45%。伴隨里拉幣值急挫暴跌,土耳其經濟總量縮水近半,通脹飆升至15.85%的歷史高位。

面對美國的步步緊逼和加碼制裁,土耳其毫不示弱,不僅拒絕解除對美籍牧師布倫森的軟禁,還對美方經濟施壓採取針鋒相對、程度不等的報復性反制措施,將產自美國的乘用車、酒精飲料、煙草等進口商品關稅分別調高120%、140%和60%,並號召全民行動起來抵制美系電子產品。總統埃爾多安更是強硬發聲,回應稱「沒有人能夠支配土耳其,我們永遠不會容忍和屈服於任何人的威脅」,「在尋覓新的夥伴和盟友方面,土耳其並非沒有其他選項」,暗指美國如果繼續苦苦相逼,土耳其會加緊同俄羅斯和伊朗抱團結盟。

針對土耳其方面的強硬立場,美國政府也是寸步不讓,堅稱「被捕牧師釋放前不會取消制裁」,美財長還放話表示「將考慮追加新一輪更嚴厲經濟制裁」。

當前,美土都不願意向對方示弱,陷入膠着僵持的雙邊關係被置於危險境地,雙方爆發激烈衝突的幾率直線上升。未來無論美土互鬥如何收場,雙方曾經親密的夥伴關係都會受到較大的損傷,即便不會爆發激烈衝突,兩國關係短期內也難以迎來轉圜重置的局面。分析人士同時也認為,對兩國來說,翻臉容易,徹底分道揚鑣恐怕還不是最終的選擇。

跌宕起伏的美土關係

美土關係緊張不是一兩天的事情。自2016年7月土耳其爆發未遂政變起,雙邊關係就一直在低位徘徊,兩國先後因引渡居倫受審、停發籤證、修憲公投、特朗普把駐以色列使館遷至耶路撒冷、土耳其軍購S-400反導系統,以及美議會禁止履約售土F-35戰機等一系列事件鬧得不可開交,甚至更因美軍援助庫爾德武裝一度走到劍拔弩張的地步。本月初,因美國宣布凍結土耳其司法和內政部長在美境內資產,以懲罰土方持續羈押布倫森一事,兩國對抗風波再起。

回溯歷史可知,土耳其與美國在結成「血盟」關係的半個多世紀內,也曾不止一次出現磕磕絆絆、跌宕起伏的情況。兩國關係既有可稱之為「模範夥伴」的甜蜜歲月,也有因1975年塞浦路斯爭端和2003年美軍希望借道土耳其攻打伊拉克被拒而深度交惡的冰凍時刻。不過,像這幾年如此高頻度鬥嘴掐架的情況則較為少見。事實上,土美之間之所以陷入爭吵不休、波折不斷的常態,與中東地區的力量組合和地緣格局變動緊密相關。

自2003年埃爾多安執掌大權以來,綜合國力的迅速增強使土耳其政治地位和外交影響顯著提升,參與國際事務的能力和願望更加強烈。中東劇變推動區域地緣政治面臨新一輪的陣營改組和格局洗牌,又給土積極謀求地區主導地位、重振國威提供了難得機遇。土外交定力和戰略自信持續集聚,民眾重溫大國地位和故國雄風的渴求被催發。土主動調整過去一味追隨附和西方的外交模式,在涉及國家重大利益的問題上不再對美國過度遷就和盲目退讓,更加強調獨立自主地思考、處理對外關係和國際事務。在伊朗核危機、巴以衝突、中東伊斯蘭政黨崛起、巴勒斯坦哈馬斯上台執政等問題上,土多次強硬回擊美國的「無理」要求,土外長明確表態「我們是以自己的眼光看問題,而不是以美國的眼光看問題」。

伴隨着土耳其和美國的「漸行漸遠」,土外交政策「東向看」凸顯,開始將戰略目光瞄準投向亞太地區。埃爾多安不僅多次在不同場合表達加入上合組織的想法,今年7月參加金磚國家約翰內斯堡會晤時又表露了懇請「入伙」金磚的心意。特別是2016年7月發生未遂軍事政變後,土耳其和俄羅斯之間的外交關係經歷了刀戈相加、武裝對峙到摒棄前嫌、破鏡重圓的180度大轉彎。埃爾多安收拾完國內局面後,外交首訪便選擇俄羅斯,2017年還和俄羅斯、伊朗在解決敘利亞危機問題上達成基本共識,並共同啟動關於結束敘內戰的「阿斯塔納和談」與西方主導「日內瓦和談」平行推進。在特朗普政府撕毀伊核協議後,土拒絕按照美方要求在規定日期前停止進口伊朗原油。

土耳其崛起附帶的獨立意識提升和外交方向調整,引起美國的擔心和不滿,並與美國規制中東格局的戰略訴求形成對衝撞擊之勢。當前美國對埃爾多安政府「背後捅刀」,其深層動因即是對土「離心離德」傾向進行懲戒和警示。埃爾多安在土政壇十多年能夠「屹立不倒」,相當程度上要歸功於這些年出色亮麗的發展成績單。特朗普瞅準時機以土非法拘留美籍教士為由朝土耳其經濟的軟肋處下手,意在釜底抽薪削弱埃爾多安的執政基礎,進而把「軟硬不吃、桀驁不馴」的埃爾多安降服,迫使其重新歸服到美國旗下、唯美馬首是瞻。

經濟困境有深層次原因

美國制裁雖是引爆土耳其金融動蕩的關鍵推手,埃爾多安也將土目前經濟困境歸咎於特朗普的「霸凌敲詐」政策,但其實,眼下土耳其的經濟困境此前已有跡可循,高通脹、高負債等是其經濟發展中的隱患。

自正義與發展黨上台以來,土耳其在埃爾多安的領導下進入經濟飛速發展的輝煌十年,直到2013年後受內外環境影響,GDP增速才從年均超過7%跌落到4%左右。可以說,2013年起土已步入經濟降速的階段性周期,而2017年迴光返照式短暫重回7.4%增速更多是「結構過熱」所致,在摩根士丹利和標準普爾分別給出的不同版本的「脆弱五國」中,土耳其兩次上榜。

進入2018年後,隨着土耳其經常賬戶赤字持續增長,外來資本大量湧入導致通貨膨脹率居高不下,再加上世界經濟依舊疲軟、對外出口需求不振,里拉開啟了「跌跌不休」的下挫模式。更糟糕的是,資產泡沫和超前的基建投資導致國債收益急劇收窄,政府公共財政負擔不斷加重、外債攀升,到2018年第一季度土外債總額已高達4667億美元,差不多相當於GDP的55%和外匯儲備的4倍左右。

正當埃爾多安在6月總統大選獲勝後準備抑制過熱經濟、着手進行「軟着陸」之際,美國在「傷口上撒了一把鹽」,觸發了席捲全國的危機。因此,土耳其目前的金融動蕩既是國內外雙重因素作用的結果,也是土經濟增長的周期性、發展方式的結構性特徵,以及不景氣的外部需求環境三者共同疊加的產物。但同時也必須指出,若沒有外部因素「及時補刀」,土經濟不至於立馬站在崩盤的懸崖邊。

美土翻臉容易分手難

儘管惡鬥正酣,但鑒於雙方在地緣政治和安全領域的密切聯繫,美土關係尚不致惡化到「絕交」及劇烈衝突的地步,土因此倒向「反美陣營」引起地區外交革命的可能性也並不大。

一方面,對美外交是土耳其對西方外交政策的重要一環,始終是土外交工作布局的柱石和軸心。土政府非常清楚美國是超級大國,土耳其要想實現恢復國家往日輝煌的夙願需搭乘美國的經濟列車,促進國家更積極適應全球化的國際社會也需藉助美國的戰略力量。

另一方面,土耳其對美國維持中東地區霸權、在為北約「站崗放哨」方面扮演着不可替代的重要角色。土位居地中海、黑海和裏海之間,東部與伊朗搭界,東北毗鄰高加索三國;南部與敘利亞、伊拉克接壤;北接巴爾幹半島,輻射東歐諸國;西部隔愛琴海與希臘、塞浦路斯相望;同時,臨近俄羅斯,距離中亞和阿富汗也不遠,扼守着聯通黑海和地中海的唯一水道,地緣戰略位置十分重要,被認為是歐亞大棋局中的「地緣戰略支軸」國家。

1947年9月,伴隨着「杜魯門主義」和「馬歇爾計劃」的相繼出台,美國基於防禦蘇聯南下的考慮,開始對土耳其進行大規模的經濟和軍事援助。1952年2月,土耳其加入北約,成為西方在東南方向堵截蘇聯的前哨堡壘,標誌着美土同盟關係的正式確立。整個冷戰期間土耳其始終站在西方陣營,在不觸及自身利益的情況下努力同西方外交保持一致,成為資本主義圍堵社會主義的前沿陣地,同時也是美歐壓制中東激進民族主義勢力和伊斯蘭勢力的中堅力量。

冷戰後,在美國發起的海灣戰爭、南聯盟和科索沃戰爭、阿富汗戰爭以及伊拉克戰爭等歷次軍事行動中,土耳其充分發揮地緣優勢,為盟軍承擔起情報收集、信息保障、後勤支援的工作,積極協助配合美軍完成多項重要作戰任務。土耳其還擁有8000萬人口,有北約集團中規模居第二位的武裝力量,同時也作為G20成員有效參與到全球治理核心議事日程之中。美國明白,一旦土耳其「叛變」,將給美國和整個西方帶來災難性後果。

不難看出,長期結盟關係促使土美形成盤根錯節、交叉互嵌的依存格局,兩國誰都難以承擔失去對方的巨大代價。雖然眼下土美不斷拌嘴吵架,甚至在財經金融領域大打出手,但雙方強化外交和安全事務合作的勢頭卻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同時,美土政府儘管都擺出不服軟、不低頭的姿態,但都沒有把話說絕、相互留有餘地和分寸,在不起眼細微處還有放低身段的舉動。土耳其外長恰武什奧盧日前就表示,對於此事只要不受任何威脅,安卡拉隨時準備同華盛頓商討正在發生的問題。

因此,儘管美土關係波折不斷,但兩國都有意願按照合適方式修補破損的雙邊關係,都在避免矛盾向深度交惡的方向發展。分析人士認為,互為重要國際合作夥伴的現實處境,決定了美土雙邊關係一方面可能仍將延續鬥而不破的基本面,另一方面也不太可能在短時間內根本解決深度積怨,降至低點的雙邊關係難以急速回暖。■

來源:《瞭望》2018年第3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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