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選特朗普,也是「民心所向」

宋魯鄭

在全球的緊張關注下,2018美國中期選舉終於水落石出。


令全世界鬆一口氣的是特朗普終於未能再創奇迹,失去了眾議院的多數席位。由於此前特朗普一再聲稱這次中期選舉是對他的信任投票,CNN的民調也表明,十個選民有七個認為這次投票是發給特朗普的信息,這個結果當然可以看作他的失敗。

特朗普擁有一手好牌:既有短期的經濟利好,也有個人特質和網紅政治人物的完美結合,更有宏大的時代背景所支撐。而且,他也是美國歷史上中期選舉助選最多的總統:五天內穿梭八州,參加十一場造勢活動,可稱前所未有。但何以最終還是鎩羽而歸?

首先,美國的政治歷史規律十分強大,在沒有發生特殊事件的情況下,很難改變。

執政黨在中期選舉敗選從內戰以來基本上都是如此。特朗普雖然是政治異類,但顯然還沒有強大到僅靠一已之力就能改變歷史的程度。中期選舉除了顯示要制衡和分權外,它已經不能成為衡量一個政治人物執政業績的標準。

其次則是本次中期選舉高得不正常的投票率。這是特朗普敗選的最直接原因。

在全國而言,特朗普其執政兩年後的支持率只有39%,創下自二戰結束以來歷任總統最低紀錄。但中期選舉一向投票率低於總統大選20個百分點左右,中間選民很少參與,主要是各自基本盤的較量。這本是特朗普揚長避短的一場選舉。而且歷史經驗也表明,共和黨的支持者積極性要高於民主黨。但這一次,投票率高的反常,特別是女性和非白人年青人投票率更是高得出奇。

女性投票率高,原因應該和今年有太多的女性候選人有關:僅競選國會的女性候選人就高達令人瞠目的261人!大量女性參政從政,自然引發女性投票的積極性。

特別令人稱奇的是,儘管拉美族裔有2900萬合格選民,但過去投票率一向很低,2014年中期選舉只有27%。2016年,特朗普對拉美移民屢屢出言不遜,本以為會刺激他們出來投票,結果投票率不增反降。但這一次卻一反常態,紛紛走進投票站。

由於特朗普經常發表歧視女性、攻擊和抹黑少數族裔的言論,所以這兩個群體的高投票率自然對其不利。女性選民支持民主黨的比率一直比共和黨高10%,在卡瓦諾大法官性侵醜聞後,更上升到14%。

因此整體來看,投票率高的如此反常的原因應該還是要歸功於特朗普自己。他這兩年「大刀闊斧」的執政,令反對他的群體有“切膚之痛”,尤其是那些沒有投票的群體現今更是大大覺悟。另外他對選舉的過於投入固然激發了共和黨的支持者,但也同樣刺激了民主黨的支持者。

此外,奧巴馬也打破常規,在卸任如此短的時間內就重返政治第一線,以不次於特朗普的頻率助選。實際上,這次中期選舉,雙方都是以選總統的規格進行PK,自然也催發出了選總統時的投票率。

第三,主打議題失誤。

本次中期選舉,特朗普主打議題是移民,而且在投票前夕還發生中美洲移民車隊的突發事件。但民調顯示(一向保守且支持特朗普的福克斯電視台的民調),民眾最關心的話題是奧巴馬醫改,而且高達54%的選民支持。事實上就是不少共和黨支持者也並不反對奧巴馬醫改,他們反對的只不過是是移民和非白人也能領取福利。

這一方面是因為非法移民自特朗普上台已經大幅減少,2017年就減少70%,到現在也只是2000年時的四分之一。民眾對此話題的緊迫感已經下降。但醫改問題卻與自己利益息息相關。根據選前三周KAISER家庭基金會的民意調查,30%的美國人認為醫保既是競選的首要議題,也是最推動選民去投票的議題。

特朗普一向主張廢除奧巴馬醫改,因此在中期選舉一直迴避此議題,形同在民眾最關心的話題上失語。反觀民主黨,則緊緊抓住此議題窮追猛打。奧巴馬只要出來站台支持本黨候選人,就一定攻擊共和黨的醫保政策。這甚至迫使一些共和黨候選人在選情激烈的地區不得不向民意妥協。比如第三次競選威斯康辛州長之位、曾經極力反對奧巴馬醫改的斯科特·沃克,也不得不在競選廣告上推出這一主題。但這更凸顯共和黨人否定奧巴馬醫改的荒謬。

11月5日,美國弗吉尼亞州,前總統奧巴馬帶着甜甜圈現身費爾法克斯站,感謝志願者為民主黨候選人蒂姆·凱恩的競選集會應援(圖/東方IC)
另外一個議題是持槍。根據蓋洛普的民調,越來越多的美國人支持控槍,這對強烈支持持槍自由的共和黨來說也是一個不利影響。

第四是共和黨內部分裂。

特朗普雖然是以共和黨候選人的身份贏得總統大選,但事實上他並不認同共和黨的價值觀。比如共和黨一向積極支持自由貿易,但特朗普卻強烈反對,而且其強烈的排外民族主義色彩也是共和黨很難接受的。這些造成了共和黨內部的分裂。好記仇的特朗普在黨內初選的立場也激化了這種分裂:凡是不贊成他的候選人都遭到了他的強烈反對。

本次選舉有40多名共和黨人由於反對特朗普而拒絕出來競選。其中賓夕法尼亞州共和黨人查爾·丹特最為典型。他在議會告辭演說中對特朗普火力全開:

「太多共和黨人要求對特朗普保持忠誠和絕對的服從,不管他的行為或言論是多麼的荒謬或具有殺傷力。我們已經看到一個三頭怪獸的崛起:孤立主義、保護主義和排外主義。這不是一個大國所應具有的特質。」

這些退出的共和黨人有理想,有道義感召力,是傳統共和黨價值觀的捍衛者。他們的退出自然對共和黨的選舉造成重大損失。

不僅如此,就是那些繼續參加競選的共和黨人,也有不少反特朗普者,而且是公開反對。比如馬薩諸塞州競選連任的州長貝克(Charlie Baker)平時就和特朗普保持距離,在許多重大議題如可負擔健保法、最高法院大法官卡瓦諾的任命、被捕無證移民家庭骨肉分離等都持反特朗普立場。在和民主黨候選人辯論時,更以「蠻橫、可恥、搞分裂者」形容特朗普。此人2016年就沒有投票給特朗普,而且早就聲明:2020年也不會投票給他。

貝克是何許人也?他最耀眼的光環是:全美最受民眾歡迎的州長,足見其影響力。這樣有份量的共和黨人公開反對特朗普,怎能不影響選舉結果?更何況共和黨執政但整個州卻反對特朗普並不僅僅是馬薩諸塞州,佛蒙特州也是如此。

第五,貿易戰的影響。

由於特朗普對全球發動貿易戰,自然也遭到了全球的報復。很有意思的是,各國都把報復的目標放到選民支持特朗普的州和地區。民主黨自然心領神會,在受影響的州大做文章,把矛頭指向特朗普。

比如威斯康辛州是美國第二大奶製品州,這一產業主要依賴向中國、墨西哥和加拿大出口。但特朗普都向這三個國家發起貿易戰,自然遭到三方的報復。民主黨候選人當然要選擇此議題做為競選主軸。比如丹咪·鮑德溫就強調自2018年以來,已經有三百多家農場關門——足見貿易戰對美國的傷害。雖然共和黨候選人強調和加拿大、墨西哥剛達成的協議,但其產生效果還需要時間。

當然,特朗普也在最後關頭意識到了和中國貿易戰的後果,所以他才在選前五天突然給習近平主席打電話,並大肆渲染雙方將在G20舉行峰會,並簽訂一個非常好的協議,試圖以此拉抬股市和贏得選民認同。但從結果來看,有些太遲了,已經無法改變選民的投票立場。

最後,就是「十月驚奇」對選舉的衝擊。

最主要的就是兩場暴力事件:一是民主黨主要代表性人物收到爆炸郵包;二是匹斯堡猶太教堂槍擊案。暴力事件超越美國社會底線,據認為做案人是受特朗普仇恨性演講所煽動,是他激化社會矛盾的產物,這自然大大損害了他的支持度。

客觀而言,今天的美國政治任何一方都很極端,也都很火爆。奧巴馬在2017年9月的一次演講中就這樣表示:“如果選民對美國民主的現狀感到滿意,不去投票,德國納粹的二戰歷史悲劇就可能重演”。直接把特朗普與希特勒劃上了等號!這和批評具體政策性質完全不同。前總統對現總統做出這樣的評價,由此可見美國政治內部的敵對氛圍。假如有人想刺殺特朗普,完全可以奧巴馬的話為依據:是為了拯救美國的民主,避免納粹統治。

中期選舉結果出爐後,美國將出現新的權力分配格局,其政治也會日益走向莫測的混沌狀態。好勇鬥狠的特朗普是識時務妥協還是更加走向極端,獲勝的民主黨是搞反攻倒算還是想忍為國,都直接影響到美國政治的發展。不過以長期以來美國政治發展的趨勢來看,恐怕將是火星撞地球的模式:特朗普更加強硬,挑起支持者更大的不滿,民主黨則全面清算和反擊。政治毒化氛圍加速上升。

應該說,自冷戰後,失去了外部壓力的西方民主制度開始固步自封,弊端日漸顯露。從絕對的政治正確、頻發的政治僵局、政治極端化到終於出現極右民粹主義者特朗普。然而,特朗普並不是西方和美國民主制度退化的谷底。

目前,整個西方大國中只有法國在最後關頭保持了「正常」,但總統馬克龍的支持率已經降到二成左右,65%的法國人對他的評價都是負面。即將到來的歐洲議會選舉,勒龐領導的極右政黨支持率高過馬克龍!西方傳統民主政治最後的堡壘正面臨著失守。

其他第三世界國家已經越來越多的以美國為榜樣,步其後塵,巴西就是最新一例。然而,西方政治制度如何在困境中演變,是否還能自救,我們在這次大選中沒有找到答案。或許,西方已經找不到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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