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爛還能爛到哪裡去?論阿根廷新總統

風雨如歌

2023年8月13日,在剛剛結束的阿根廷大選初選中,「瘋子」米萊以30%的得票率,高居第一名。

之所以被稱為「瘋子」,是因為米萊的主張過於瘋狂,包括但不限於:

極端反對墮胎、撤銷央行、棄用阿根廷比索改用美元、持槍自由化、器官買賣合法化、監獄私有化、毒品合法化、將政府部門從20個裁撤到8個、馬島可以歸屬英國等等。

這樣的瘋子能得票30%,引發了阿根廷市場的一片擔憂,擔憂他成為總統後,會讓阿根廷變成賽博朋克試驗場。

11月19晚,這種擔憂成為了現實,當天舉行的第二輪總統大選中,米萊以55%的得票率成功當選。

這個瘋子能上台的原因,究竟是什麼?中阿兩國關係又將走向何方?

哈維爾·米萊,1970年生,母親是家庭主婦,父親是公交司機,青少年時期曾是職業足球運動員,在查卡里塔青年競技隊做門將。

但是查卡里塔青年競技的實力不強,常年徘徊在乙級聯賽,呆在這裡很難有什麼發展。

加之米萊的足球水平一般,便去大學讀起了經濟學。

畢業後一邊在金融圈任職,一邊當演員,還唱搖滾,不過一直沒混出什麼名堂,直到社交媒體時代到來後,嗅覺敏銳的米萊決定投身網紅賽道。

他註冊了一個推特賬號,憑借經濟學的專業經歷,自稱「自由主義經濟學家」,日常在推特上點評各類經濟問題,而且和別的經濟學家說話四平八穩不同,米萊動不動就罵娘,這種風格雖然簡單粗暴,卻深受普通人歡迎,很快積累了百萬粉絲,成為阿根廷的頂流大V。

2019年,自覺羽翼豐滿的米萊開始從政,加入「自由前進黨」,這個黨就是米萊的粉絲創建的,所以米萊進來不久,就成了黨主席,2021年米萊當選議員,然後是今年當選總統。

從履歷可以看出,米萊從政合計也沒幾年,當議員更是只有短短兩年,和政治素人區別不大,給他投票的選民,多數是出於對建制派的極端不滿,想換個「外人」試試,就像懂王2016年那樣。

說起阿根廷人不滿意的地方,那可就太多了。

比如通脹,阿根廷通脹常年兩位數以上,去年更是高達140%;

比如經濟增長,阿根廷的經濟常年徘徊在增長和負增長之間,常常是今年漲,明年負,反反復復。

面對一系列問題,阿根廷政壇的傳統派別,無論左派還是右派均無力解決,不管誰上台,都是一個樣,兩派來回在私有化和國有化間折騰,折騰了幾十年也沒有任何改善,那乾脆把油門踩到底,換個最極端的。

管他行不行,死馬當活馬醫吧。

加上米萊自己深諳流量玩法,常常一言不合就當眾來一曲搖滾,還有手持電鋸,誓言要「鋸掉阿根廷央行」這個標誌性場景,更是在營銷上產生了奇效,由此在年輕人中獲得了壓倒性的支持率。

國內的網絡上有一種說法,認為米萊能當選,主要是他主張打擊性別特權,這種說法不完全正確,米萊是有這種主張,但宣傳重點並不在這,對手也很少朝這一點開火。

歸根結底,選民更看重的還是他的極端自由主義政策,讓人感覺有那麼一點點希望,以及他在自我包裝上的成功。

雖然綽號「瘋子」,但米萊不是傻子,看似瘋狂的政策背後,其實是有自己一套邏輯的。

他的政策核心是全面美元化,不要阿根廷比索了,畢竟阿根廷比索年年貶值,不值錢,無論是誰上台,都必須解決貨幣貶值這個核心問題,米萊也不例外。

不過米萊明顯解決不了,不是他不想解決,是阿根廷的國力太弱,產業競爭力太差,前任們早就想盡辦法了,米萊要是繼續在這個框架內打轉,也不會有新的結果。

所以他乾脆提出不要比索,直接改用美元,只要沒有貨幣,就不存在貨幣貶值的問題。

然而美元化這條路可不好走,阿根廷又沒有美聯儲,自己印不了美元,外匯儲備也只有300億美元出頭,並且考慮到阿根廷孱弱的產業競爭力,未來也多不到哪裡去。

可龐大的經濟活動需要很多美元,上哪弄那麼多美元呢?

答案是:賣。

阿根廷這個國家有什麼能賣的,國企?早就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不值幾個錢。

礦產資源?優質的也早被瓜分了。

至於農業,雖然量很大,但農產品的單價太低,全賣了也沒有多少錢。

阿根廷能賣的、且還算值錢的,就是兩樣東西:國家主權和阿根廷人本身。

出售國家主權,不是指直接把阿根廷這個國家私有化,而是把國家管治權私有化,米萊提出將20個國家部門削減到8個,其他12個部門所管理的領域,直接私有化。

比如監獄,國家不需要養監獄,私有化;

比如學校,國家不需要養學校,私有化,米萊主張廢除義務教育;

這種私有化的後果極其嚴重,像監獄,一旦私有化,變成盈利性監獄,為了增加營收,老闆肯定會想方設法把人給弄進去,沒罪也給你判有罪。

2018年時,美國就爆出了一個案件,賓州兩名法官和私營監獄合作,將多達4000人弄了進去,只要進去了,一切就由不得你了。

美國每年光是監獄內的強迫勞動,就可以創造過百億美元的產值,米萊看中的就是這個,他公開主張把監獄私有化後,要給監獄老闆判刑的權力。

米萊認為,讓法官判案還得走程序,費那勁乾嘛,直接讓私營監獄老闆給你判就得了,判得越久,你在裡面乾活的時間越長,產生的社會價值也就越大。

私有化先賺一筆,私有化後再賺一筆,不知道算不算是贏兩次,至於由此帶來的社會問題,和大量冤假錯案,別管那麼多,先賺了再說。

除了國家治權,米萊還打算賣掉阿根廷人本身,包括器官買賣合法化、性交易合法化和槍支毒品合法化。

黃賭毒、軍火、器官交易,這些絕對是來錢大項,要是操作給力,每年掙個幾百上千億美元。

尤其是器官交易合法化,這等於給電信詐騙和噶腰子開了大門,緬北電詐不是剛剛被嚴厲打擊嘛,這下有新去處了,噶腰子有多賺錢,大家都是知道的。

大力發展下水道產業,是經濟不發達地區常見的選擇,比如東南亞,就紛紛發力賭場、紅燈區和電信詐騙,連日本近年來都有賭博合法化的呼聲。

阿根廷這麼做,本質上是非發達經濟體的常規操作罷了,至於由此產生的後果,作為一名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家,米萊不會認為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奧地利學派,也就是常說的奧派,代表人物就是哈耶克,主張極端自由主義、極端個體主義,政府不能對經濟和社會做任何干涉。

比如毒品,政府禁毒在奧派看來就是政府干涉了社會,是在踐踏個體自由,因為吸毒者有吸毒的自由,你不讓他吸毒,就是踐踏個體的自由,禁毒事小,否定自由事大。

如果他非要吸,政府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連勸說都不可以,因為勸別人不要吸毒,違背了個體自由。

奧派的極端個體主義,後來還被延伸到了個體對身體的絕對掌控權,這個絕對掌控權並不是自由那麼簡單,還包括對身體的處置權,比如我想把腎賣給誰就賣給誰,我想噶腰子就噶腰子,你管得著嗎。

政府阻止賣腎,在奧派看來就是限制了個體自由,是十惡不赦的,賣腎事小,自由事大。

對於所產生的社會問題,奧派認為市場自有調節機制,吸毒的人多了,產生了嚴重後果,其他人看到就會選擇不吸,賣腎的人多了,腎的價格下滑,那賣腎的人就會減少,社會問題就會減輕,總之,一切自有市場調節。

從以上這些不難看出,奧派事實上就是無政府主義。

通過出售國家治權和阿根廷人這兩項,理論上每年是能掙不少錢的,沒准能弄來足夠的美元,以維持經濟活動,財政也能獲得了豐厚收益,有了這筆錢,阿根廷就有可能再次偉大,這就是米萊的政策邏輯。

搞不好有些給他投票的阿根廷人也是這麼想的,雖然這麼搞會產生種種問題,不過反正都爛了幾十年了,再爛還能爛到哪裡去呢。

米萊的政策邏輯是能自洽的,儘管只是理論上。

這種絕對自由化的政策,極其符合全球化資本的胃口,自然獲得了美國的支持。眾所周知,美國政壇已經高度分裂,兩黨互相拆台是家常便飯,即使是兩黨內部,溫和派和極端派也嚴重不對付,這種內政的分裂,已經蔓延到了外交領域。

以阿根廷的鄰居巴西為例,上一任巴西總統博索納羅,為了給美國納投名狀,上台前還悄咪咪去過台灣,上台之初對中國大陸是相當地不友好,暫停了不少合作項目。

因為博索納羅懟天懟地的風格,以及和特朗普高度相似的意識形態,博索納羅也得了「巴西川普」的綽號。

雖然博索納羅足夠親美,但因為他親的是懂王那個美,而且反對氣候變化、認為新冠不存在等等,令歐盟和美國建制派極為不滿,對博索納羅進行了外交孤立。

2021年的G20峰會上,歐美領導人都默契地不鳥他,至於發展中國家,天天被博索納羅懟,也不怎麼想和他搭話,他全程形單影隻,要不是默克爾出於禮貌,和他隨便說了兩句,估計全程真正就沒一個人和他說話了。

即使是這樣,博索納羅也絲毫沒有屈服的意思。

2022年,博索納羅在前往美國出席美洲峰會的前夕,專門在機場發表了講話,譴責拜登作弊,去年年末,博索納羅在輸掉與盧拉的大選對決後,還搞出了巴西版的「國會山事件」,事後博索納羅跑到美國避難,也是在佛州,而懂王在2020年已經把佛州當成了自己的大本營,把家都搬過來了。

看得出來,博索納羅確實是一個忠實的川粉,無愧「巴西特朗普」這個綽號。

由於博索納羅過於親懂王,導致歐美建制派強烈反對與他合作,還不斷給他使絆子,博索納羅無奈,只能轉向中國,疫情期間,巴西就使用了大量中國疫苗,中巴兩國貿易額也在博索納羅任內,又上了一層樓。

很顯然,這種親懂王的人上台雖然親美,卻不能為美國建制派所用,反而便宜了中國,美國肯定會吸取教訓,力求讓扶持上來的親美人士,屬於兩黨都能接受的類型。

而美國政壇高度分裂,兩派啥話題都談不攏,除非出現那種同時具有極左和極右特性的人。

這種人數量很少,但米萊偏偏就符合,對美國兩黨來說,米萊簡直是完美的人選,就是你了。

米萊當選後,美國也是第一個發賀電的國家,不僅布林肯發了賀電,懂王也在自家社交平台上進行了祝賀。

這裡有必要說清楚,許多媒體將米萊稱之為「極右翼」,「阿根廷特朗普」,是不嚴謹的。

米萊有許多類似美國極右翼的主張,比如極端反墮胎,這不假,但有極右翼主張不代表他就是極右翼。

必須注意到,米萊還主張毒品合法化,特朗普可從未主張毒品合法化,這是民主黨極左的主張。

所以,米萊的政治光譜不是極右翼,更不是「阿根廷特朗普」,是兼具極左和極右意識形態的縫合怪,扶持這種縫合怪上台,本質上是美國內政一個黨太左,一個黨又太右,如果單純地在拉美扶持左或者右,都會導致另一個黨的不滿。

唯一的辦法就是扶持兼具極左和極右的縫合怪,但米萊的主張中極右成分更多,才會被誤認為是極右。

如果非要給他一個政治光譜,只能是「奧地利學派」。

國內輿論對米萊的擔憂,主要來源於兩點,一是暫停中國和阿根廷的金融合作,比如貨幣互換。

二是暫停農業合作。

中阿貨幣互換的規模很小,暫停也影響不大,但農業合作就有些要緊了。阿根廷是中國重要的農業合作國,2022年,阿根廷向中國出口了440萬噸大豆,是中國的第三大大豆來源國,除了大豆,阿根廷還是中國第二大食用高粱進口來源地,第一大大麥來源地。

總之,在農業合作這方面,阿根廷是相當重要的。

中國國內無法生產足夠的大豆,必須要進口,而縱觀世界,選擇餘地並不多,只有美國、澳洲、阿根廷和巴西,其他國家要麼農業不給力,要麼品種不符合。

我們常年拿阿根廷和巴西作為美國和澳大利亞的平替,讓他們四者互相競爭,如果阿根廷完全倒向美國,那中國在農產品進口上,被美國拿捏的程度就提高了。

而且,不排除美國後續會以米萊為藍本,在拉美扶持更多縫合怪,尤其是巴西,去年盧拉也就贏了博索納羅1.6%,地位並不穩,要是將巴西拿下,中國農產品進口這一塊,會極其艱難,農業產業鏈成本會暴漲。

這是我們需要提前做好預案的。

只不過,事情倒也未必那麼壞,無論是意大利的梅洛尼,還是巴西的博索納羅,他們在競選時都有著各種強硬主張,但上台後,真正兌現的並沒有多少。

畢竟在野時可以隨便說,真當家了,就會知道柴米貴,米萊也未必不會如此,阿根廷經濟本來就糟糕透頂,大家給他投票,是為了死馬當活馬醫,而不是讓你把死馬給埋了。

要真是按米萊說的,不和中俄巴合作,那是不可能的。不和俄羅斯合作問題還不大,但不和中國合作問題就大了,茫茫多的農產品準備賣給誰呢?

全球壓根找不到同級別的大買家。

巴西更是阿根廷第一大貿易夥伴,阿根廷第一大出口對象,牽涉到海量的就業。

我預計米萊就是說說而已,更有可能在政治上減少合作,經濟上要求加錢,比如大豆的價格高一點。

米萊的對華態度,並沒有許多媒體渲染得那麼反華,他多次提到過對華貿易逆差問題,潛台詞就是想減少逆差。這個好辦,多採購一些阿根廷牛肉、大豆和玉米,對我們也有好處。

當然,米萊要是真的說到做到,把他的主張全部實操一遍,我還是蠻期待的,阿根廷馬上就會出現以下問題:

1.槍枝泛濫,暴力活動劇增,阿根廷的治安本來就不好,槍枝泛濫後還會加速惡化,對經濟造成沉重打擊,原先設想的政府退出後,經濟自由程度高了,經濟就會好的想法是不存在的,因為權力天然厭惡真空的,政府退出,黑社會就會接過權杖;

2.治安惡化後,貧富分化會更為嚴重,因為大富豪可以雇傭保鏢,住在富人區,免受治安問題困擾,普通人則不能,連中小資本都很難。普通人和中小資本會大量破產;

3.至於那些幸存的少量中小資本和普通人,也無法逃脫破產的命運,因為沒有了政府,沒有了貿易保護,海量的外國產品會湧入,阿根廷本土企業根本無法與價廉物美的進口貨競爭,中小企業尤其是製造企業大量倒閉,失業率暴增;

4.失業率暴增後,貧困加劇,越來越多人只能賣腎,或者從事下水道產業,進而讓社會更混亂,秩序徹底崩潰。

5.社會秩序崩潰後,義務教育也將不復存在,反正米萊也不想要,於是大量童工會出現,新自由主義玩出童工,這是有先例的,美國紅州近年來就紛紛把童工合法化;

6.沒有了正常的社會秩序,完全倒退回黑暗森林,那就是誰拳頭大誰說了算,只有大資本和買辦能獨善其身,他們躲在富人區里,和外國資本一起,在觥籌交錯中壓迫本國國民,普通人別說翻身,就是想正常上個班,逛個街,都難如登天。

這可是第一次把一個國家充當奧派試驗場,全世界都會關注。

對於米萊的上位,我們不必一驚一乍,貿易戰這五年,我們已經經歷了足夠多的打壓手段,見識了各種各樣突破下限的招式,但我們不也挺過來了。

五年沒法拿下,雙方進入階段性緩和,這本身就是對中國實力的認可,米萊再怎麼跳,阿根廷的國力決定了,他折騰的動靜不會比博索納羅更大,茶壺里的風暴而已。

自身實力的增強,內政的改善,才是抵御對手的真正法寶,無需過度在意他人親華與否,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你若強大,全世界都是和你稱兄道弟的盟友;你若弱小,到處都是準備分食你肉體的敵人。■

Be the first to comment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